《大理寺少卿的哑女仵作》丨第九章 戏台惊变

枕上の诗书闲（拒闲聊）

入秋这天，城南宜春班出了事，戏班子的台柱子没了。

她站在戏台上面，正唱《游园惊梦》，刚唱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身子猛地一挺，直直栽倒，嘴角往外渗血。

知微赶过来的时候，戏园已经封了。

死者叫云裳，才十九岁，身上杜丽娘的戏服还没脱。

班主站在一旁，浑身抖得停不住：“官爷，我们戏班一向老实本分，云裳这姑娘，平日里跟谁都没红过脸……”

知微没搭话，洗干净手，戴上布手套，蹲下身。

她掰开死者的嘴，牙龈上留着一道乌印，顺着牙根渗进肉里。

她手一顿。

这道印子，跟周家那个媳妇林招弟身上的一模一样。

知微站直，拿炭笔在木板上写：开戏之前，她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班主声音发颤：“润喉的汤！唱这一段最费嗓子，她每次上台前，都要喝一碗川贝雪梨汤，自己在小炉子上慢慢煨的。”

汤碗还搁在后台妆台边上，碗底剩一点点残汤。

知微拿银针放进去试，针没变色。她蘸了一点汤水滴在白瓷片上，就着灯火仔细看。

她从随身布袋子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一点白粉末撒进汤里。

粉末沉下去，散开，没过一会儿，汤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胭脂红。

验完汤，知微没有歇着。她绕着云裳的身子走了一圈，忽然蹲下来，凑到她鬓边闻了闻。唱戏贴的鬓片底下，头油味道里裹着一股清甜的香。

她轻轻掀开鬓片。耳后发根那里，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香膏印子。

是沉水香膏，这个味道她认得。

只是这一回，清甜的香气里，混着辛砂独有的冲辣味，清清楚楚。

知微的手悬在半空。

一个戏班子唱戏的姑娘，怎么会有掺了辛砂的香膏？是谁给她的？是认识的熟人，还是帮人跑腿，人家给她的酬劳？

她小心把这点香膏刮下来，单独包好收好。

一转头，裴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盯着汤面上那层红：“这是什么？”

知微提笔在木板上写：甘草晒成的霜，遇上“鹤引”，就会显出这种胭脂红。

“鹤引？”

她接着往下写：这是太医院封禁的药料，由古方所配，发作迅疾。药性无味，混进汤水茶饮里极难分辨。此物十分难得，民间唤它鹤引，取驾鹤西去之意。

裴衍脸色沉了下来：“你方才说，周家新媳妇中的，也是这个？”

知微先点头，又摇了摇头，接着写：根子是同一种药，配法不一样。林招弟那一份，鹤引里面掺了安神的药，是慢慢发作的慢毒。云裳这个，是纯的。

“一边是大户宅院里的妇人，一边是戏台上唱戏的。”裴衍慢慢开口，“两个人，都能拿到这么稀罕的禁药。”

知微抬眼看向他，写下：大人，这不是凑巧。有人手里攥着鹤引，想害谁，就给谁用。

后台忽然乱起来。班主的徒弟连滚带爬跑过来，脸白得吓人：“班主！云裳姐姐的妆奁……夹层里面藏着东西！”

夹层里是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是当票。

裴衍拿过来细看，当的是一支赤金点翠钗，当了八百两银子。凭一个唱戏姑娘挣的辛苦钱，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一支钗。

底下还有好几封信，七八封，字写得软软的，不写名字，只画一朵小小的兰花。信里大多是儿女私情的闲话，中间夹着两句：“事情办妥了”“银子照旧送到”。

班主凑过去扫了一眼，失声喊：“这是太医院的纸！你们看边上的印子，是宫里出来的贡笺，本来是给太医院存档用的！”

戏园一下子静了。

知微和裴衍对视一眼。

鹤引，太医院的禁药。一个唱戏的花旦，手里拿着太医院的笺纸，还有值钱的金钗、画兰花的无名信。

她哪里只是一个唱戏的。

她是帮人送药跑腿的，只是这最后一趟差事，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当天夜里，整个宜春班都被封起来，逐一清点东西。

知微没走，一个人去了云裳住的后罩房。戏班有规矩，台柱子单独一间小屋。屋子不大，放着妆奁、戏服，还有两把京胡，墙上挂着一幅没画完的水墨兰花。

知微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

她翻出几样东西。妆奁最底下压着一叠药方，都是润喉清肺的，每张上面药铺的印章都不一样。家门口就有药铺不去，偏偏满城跑着换地方抓药，这里头肯定有名堂。

戏服箱子底下，藏着一双半新的男式快靴，四十三码，鞋底沾着一层青灰泥——城南官窑那一带，才是这种泥土。知微把靴子包好收起来。

最后就是那幅没画完的兰花。知微对着灯看了很久。画得用心，可没什么天分，一笔一画，都在学着另一个人的笔法。兰花落款那一块，一团墨晕开了，像是原先写了字，又急急忙忙涂掉。

知微把这幅画也收好。

往回走的时候她心里想，这个叫云裳的姑娘，怕是动了真心。做这种要掉脑袋的差事，挣沾着人命的银子，还认认真真学着画那个人笔下的兰花。

裴衍把那张贡笺折好揣进怀里：“去查云裳这半年都去过哪，见过哪些人。再查这支金钗的来路，还有——”

“大人。”陈七快步上前，压着声音，“太医院来人了。周院判亲自过来，听说案子牵扯禁药，奉了旨意过来一起查，请大人过去一趟。”

知微看见裴衍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凶手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太医院倒先得到消息赶来了。

不是来得早，是来得太巧。

裴衍理了理衣袖，吩咐陈七看好尸首、守好园子，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知微。

知微正蹲在云裳旁边，慢慢理好被血浸潮的戏服水袖。收拾妥当，她抬眼，对上裴衍的目光。

裴衍轻声说：“我先去见见周院判。这边这些证物，你收好。”

知微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戏园外面沉沉的暮色里。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知微抬手，在戏台木板上轻轻拍了三下。

这是戏行里传下来的老规矩，人死在台上，拍三下板子，送魂下台。

园子里的人慢慢散干净，知微一个人留在原地，又多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她再看一眼那幅没画完的兰花，拿起炭笔，在册子上记下：去城里字画铺打听，谁习惯画兰花落款。

写完，她做了一件旁人看着多余的事。她问班主，云裳下葬的棺木，戏班能不能凑出钱。班主两只手搓来搓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知微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轻轻放在妆奁上。

班主捧着银子，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弯腰就要磕头，被知微伸手拦住。

她摆了摆手，朝戏台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班主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明白。这个不会说话的女仵作，是想说：她台上唱过的那些曲子，她都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