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演义（第2版）第54回

书说邯郸

作者 李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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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尚杰

第五十四回 玉姬承宠埋深计 孤身归秦待时机

诗曰：

艳姬轻舞惑王孙，暗布玄机蕴帝根。

夜遁邯郸离险地，乘风西向入秦门。

话说吕不韦定下奇谋，遣辩士蔡泽携金玉珍宝入咸阳，专谒华阳夫人之姐芈氏。芈氏久通宫廷情势，熟稔秦廷各方利害，时常往来内外，传递消息。见到蔡泽献上白玉璧、鲁缟、狐白裘、东海明珠等奇珍，心中已然明了来意。蔡泽从容游说，极言异人身居邯郸，日夜遥念华阳夫人，焚香西拜，一心盼望归国，奉养嫡母，恪尽人子孝道。

芈氏心思通透，深知华阳夫人最大隐患便是膝下无嗣。安国君年岁渐长，倘若日后辞世，没有子嗣依托，华阳夫人难免遭受其他公子生母排挤，晚景难安。异人远在赵国，势单力薄，朝中并无依靠，若是收为养子，必定感恩图报，诚心侍奉，远胜咸阳一众母家势大、骄纵自负的公子。芈氏当即收下馈赠，应允从中斡旋，即刻入宫拜见华阳夫人，细细剖析其中得失。华阳夫人初时尚有迟疑，经芈氏层层点破利害，又接连收到吕不韦送来的厚礼，听闻异人常年西望祈福，感念自己恩德，心中十分动容，已然打定主意收异人为子。

恰逢安国君夜宿华阳宫中，夫人借机诉说无子孤苦，忧心来日无依，含泪恳请立异人为嫡嗣。安国君素来宠爱华阳夫人，又怜惜异人久困赵国、境遇凄凉，当即一口应允，下诏确立异人为自己嫡子。此事发生在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前后，消息辗转传到邯郸，吕不韦得报心中大喜，却深藏不露，不对外宣扬，静静等候合适时机，周密筹划异人脱身归秦的计策。

吕不韦一边持续接济异人，供给衣食财物，令其安心等候，一边择下吉日，设宴邀请异人前来赴饮，宴席之中暗藏算计。堂上佳肴罗列，美酒满樽，酒过数巡，吕不韦传令乐工奏响丝竹乐曲，传唤舞姬上前助兴。片刻之后，屏风之后走出一名绝色女子，正是吕不韦爱妾赵姬。赵姬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盈盈，肌肤莹白，身姿柔婉；一身淡红罗裙轻垂地面，步履轻盈，鬓边金饰微微颤动，长袖回旋，一曲《凤求凰》舞毕，眼波流转，风姿绝代。

异人望见这般美色，一时间心神恍惚，手中酒杯倾斜，酒洒衣襟尚且浑然不觉，目光紧紧落在赵姬身上，难以自持。歌舞停歇，异人按捺不住心中倾慕，面色通红，向着吕不韦躬身行礼，恳请将赵姬赐予自己。吕不韦假意面露为难，几番推辞，最后装作忍痛割舍，将赵姬送与异人。异人喜出望外，再三叩拜致谢，只铭记吕不韦再造之恩，不曾想到，吕不韦此举，早已埋下长远谋划。

没过数月，赵姬身怀有孕，异人欢喜不已，朝夕相伴，悉心照料。谁料秦赵战火再度燃起，秦昭襄王四十八年，秦军大举围困邯郸，王龁统领大军日夜猛攻，箭石纷飞，邯郸城池岌岌可危。赵国人对秦国积怨极深，长平惨案尚未淡忘，又遭秦军兵临城下，新仇旧恨一同迸发，满城百姓群情激愤，朝中大臣纷纷上书，想要诛杀秦质子异人以泄心头之愤。赵国士卒层层围困异人宅院，日夜轮流看守，只待赵王一声命令，便要入府拿人。

异人听闻风声，惊慌失措，在院中来回踱步，惶惶不安。此时赵姬腹中胎儿已经足月，身处乱世终日惊惧，于当年正月艰难诞下一名男婴，便是日后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嬴政。异人初得孩儿，一时欣喜，可转念身陷危城，杀机环绕，喜悦瞬间化为无尽忧虑，唯恐城破之后，全家难逃一死。赵姬产后体虚，脸色苍白，怀抱着襁褓幼子，心神不宁；初生婴儿仿佛感知周遭凶险，啼哭不绝，一室之中满是凄惶。

异人无计可施，悄悄传唤吕不韦入内，关上密室大门商议脱身之策。吕不韦神色凝重，直言祸福：“眼下情势十万火急，今夜必须动身出逃！赵人恨你入骨，倘若继续留在邯郸，城破之时，一家三口尽数难逃杀身之祸。如今你已是安国君嫡嗣，根基在秦国，只要孤身奔赴咸阳，便能稳固储位，图谋大业。你的妻儿本是赵地之人，不属于秦室嫡系，赵人投鼠忌器，轻易不敢加害。待到你在秦国站稳脚跟，执掌大权，再寻机会迎接母子团聚。”

异人望着怀中幼子、孱弱悲戚的妻子，心如刀割，泪落不止，万般不舍。赵姬虽是女子，却颇有骨气，强忍泪水劝道：“王孙速速启程，不要挂念我母子！你若能活下去，我们尚有一线生机；你一旦身死，秦国必定迁怒赵国，我母子二人顷刻便会遇害，家族尽数覆灭。切莫贪恋儿女情长，迟疑不决，耽误回归秦国的千秋大事！”

异人听罢，明白大势所迫，别无出路。含泪跪拜辞别妻儿，强忍悲痛，依照吕不韦安排，换上赵国士兵粗布衣衫，遮掩王孙样貌。吕不韦不惜重金收买守城官吏，打通出逃通道。夜半三更，夜色漆黑，城门侧边悄悄打开一道缝隙，二人压低身形，混在巡城兵士之中，屏息凝神，趁机潜出邯郸城门。一路晓行夜宿，避开各处关卡斥候，直奔秦军大营，脱离赵国险境，随后换乘车马向西赶路，平安进入秦地。

异人逃走第二日清晨，赵人察觉踪迹，勃然大怒，大批甲士冲进异人宅院四处搜查，不见异人踪影。怒火无处宣泄，打算捉拿赵姬与幼婴抵罪，安抚城中百姓。多亏军中一位老将出言劝阻，讲明赵姬本是赵国民女，并非秦国宗室，孩童尚且年幼，无故屠戮妇孺，既失道义，更会激怒强秦，引来更大兵祸。赵王反复权衡，方才打消杀念，赵姬母子得以保全性命。

只是赵人心中恨意难以消解，四处搜捕秦国相关之人，对异人眷属严密监视。赵姬为保全幼子性命，只得隐姓埋名，唤孩子名为赵政，掩去秦国血脉身份，处处收敛行迹。母子二人怀抱幼童，辗转躲藏在陋巷、亲友寒舍、地下密室与城郊荒庙之中。白日不敢随意出行，夜里栖身破败居所，衣食短缺，时常忍受饥寒，日日活在惊恐提防之内。

嬴政自幼生于忧患，长于困厄。只因身上流着秦人之血，时常遭受邯郸孩童欺凌。邻里顽童常常结伴围堵，投掷砖瓦，辱骂他是秦虏遗种；行路途中屡屡被人推搡殴打，衣衫破损、满身伤痕乃是常事。市井百姓、守城士卒，也多有冷眼相向、肆意羞辱之人。小小孩童，不曾体会安乐，早早见识世间险恶，人情凉薄。

彼时燕国亦有质子居于邯郸，正是燕太子丹。太子丹与嬴政年纪相仿，同样羁留他国，形同囚徒，二人同病相怜。太子丹天性仁厚，目睹嬴政孤苦受欺，时常心生怜悯，暗中多加照拂。每当顽童聚众寻衅，太子丹便挺身阻拦，喝退众人；遇见母子衣食匮乏，便悄悄送来干粮柴炭，缓解饥寒；寂寞长夜，二人相伴闲谈，为艰苦的邯郸岁月添上少许暖意。

奈何列国相争，邦交利害压倒私交，年少时患难相依的情谊，终究抵不过家国纷争。少年这段惺惺相惜的过往，暗中埋下日后两国对立、彼此反目的遗憾。

寒来暑往，岁月流转，赵姬母子就在颠沛流离、屡受欺辱，偶尔得到帮扶的境况中度日。直至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昭襄王病逝，太子安国君嬴柱继位，史称秦孝文王。异人正式受册立为秦国太子。赵国畏惧秦国威势，害怕秦国借口讨伐，为谋求两国缓和，只得放下旧日仇怨，派遣使者备好车马，礼送赵姬母子向西前往秦国。

此时嬴政年方九岁，整整九年邯郸困居，九年冷眼与屈辱，九年隐姓避祸。离别这座困住自己的邯郸城时，少年立于马车之上，遥望城中屋舍，脸上不见寻常孩童的离愁喜乐，只有历经磨难的沉静冷峻，多年屈辱深埋心底。

抵达秦国之后，嬴政跟随父亲居于东宫，远离纷争凌辱，修习诗书礼乐，渐渐养成帝王气度，胸中远见日渐显露。秦孝文王继位仅仅一年便骤然离世，太子嬴异人登基，便是秦庄襄王。新君感念吕不韦鼎力扶持之功，颁下诏书，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加封文信侯，执掌秦国朝政。

待到秦庄襄王即位三年之后病逝，年仅十三岁的嬴政以嫡长子身份继承秦王之位，尊称吕不韦为仲父，国事暂由太后赵姬与吕不韦一同辅佐，安定大秦朝堂。随着年岁增长，嬴政心智深沉，隐忍蓄力，待到行冠礼亲掌大权，整顿朝局，肃清内乱，统领大秦百万雄师东出函谷关，开启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

嬴政执掌秦国之后，诸侯无不畏惧。燕国国土狭小，兵力薄弱，难以抗衡强秦，依照旧制，再度派遣太子丹前往咸阳充当人质，希冀暂缓兵祸。太子丹心中尚存旧念，还记得当年邯郸患难相伴的情谊，满心期待秦王顾念旧情，予以善待。

怎料世事变迁，人心早已不同。饱经磨砺、志在一统天下的嬴政，早已褪去少年稚气，一心只图江山大业，昔日邯郸那段贫贱相交的往事，早已淡去。太子丹身在咸阳，处处遭受冷遇，礼数淡薄，屡受折辱。嬴政更是放下狠话：待到乌发变白、马儿长出尖角，才允许太子丹返回燕国，摆明想要长久将其软禁。

太子丹一腔期盼化为冰凉，羞愤交加，再也不愿忍辱度日。暗中筹划脱身之计，冒死逃离秦国，一路向东奔回燕国。归国之后，太子丹恨秦愈深，散尽家财广招天下勇士，蓄养门客，谋划抵御秦国。多方寻访，寻得义士荆轲，而后便有易水饯别、寒风悲歌，荆轲携带督亢地图入秦，图穷匕见、行刺秦王的千古故事，此是后话。

这正是：

龙种离尘辞赵苑，

风云际会向秦川。

邯郸九载磨霜骨，

旧交薄幸起烽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