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生命可以重来

谷中的百合花

文字：谷中的百合花

美篇号：726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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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很深了，窗外的异国街灯隔着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像极了岁月本身——笔直地来，笔直地去，不容分说。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丈夫呼吸均匀，只是那呼吸里带着些早年不曾有的杂音，像是肺里藏着几片枯叶。她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膝盖，骨头里隐隐有酸胀在游走，提醒她：你也老了。

六旬之后，身体像一本翻旧了的书，页码松了，边角卷了，时不时还会掉出几行意料之外的注释——医生的诊断、药瓶的说明、理疗师叮嘱的注意事项。她想起三十多年前租住在公寓里，孩子们在客厅的地毯上滚作一团，笑声能把屋顶掀翻。那时她累得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可身体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加满油就能一直转。现在呢？机器还在，零件却开始一件件地报修。

　　她常常在夜里这样醒着，然后不由自主地往回看。

为了这个家，她和丈夫像两棵并肩的树，把所有的养分都往同一个方向输送——供孩子们读书、学琴、参加夏令营，看他们一个个考上好大学，搬出去住，再回来时已经带着伴侣和孩子。院子里那棵他们刚来时种下的枫树，如今已经高过二楼的窗户，秋天的时候红得像一团烧着的火。可她和他呢？树还在长，他们却开始往回缩了。

“如果重来一次……”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夜深人静时经常从她心湖的某个角落浮上来。她会想：如果当年没有为了这段婚姻放弃读医学研究生的机会呢？如果当年没有为了省那点托儿费，全职在家带娃七年呢？如果这四十年不是为了这个家，回国探亲的次数怎会连十个手指都数不满呢？如果那两次手术——视网膜脱落、胆囊切除——她没有硬撑着对丈夫说“我身体行，不需要休养”呢？如果……

　　可“如果”这个词，最是磨人。它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岔路，你以为拐过去能看到另一片风景，可你根本不知道那片风景里是不是也有别的遗憾在等你。

她慢慢学会了一件事：遗憾这东西，其实是被幸福映衬出来的。正因为那些年她全心全意扑在家里，孩子们才一个个长得结实、笑得敞亮；正因为她和丈夫彼此扶持着熬过那些语言不通、文化隔膜的艰难日子，如今夜里醒来，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才让她觉得踏实。那些“错过的抉择”，很多恰恰是因为她把重心放在了别处——放在了那些更需要她的人身上。这不是错误，这是选择。而选择，从来都是用一部分的自己，换另一部分的成全。

　　天快亮了。窗外开始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谁把一把碎珠子撒在黎明前的绸缎上。她轻轻把手覆在丈夫的耳朵上，那突然的失聪让他身心疲惫。她想，人生确实没有撤回键，也没有重播键。可也正因如此，每一个当下的瞬间才变得沉甸甸的，有了分量。那些回不去的岁月，不是白白流走的——它们变成了孩子们身上的某种光，变成了她和丈夫之间不用多说的默契，变成了她如今坐在晨光里，能平静地叹一口气、又笑一笑的底气。

做父母不能重来也不能暂停，可它有一桩好处：你总能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理解自己当年为什么那样选。理解之后，遗憾还在，却不再尖锐了；它变成了柔软的东西，像黄昏时落在肩头的一层薄光——你知道天要黑了，可你也知道，这一天，你认认真真地活过。

　　她轻轻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孩子们小时候在院子里玩闹。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也顺手给丈夫泡了一杯。端回房间时，丈夫已经醒了，眯着眼看她：“又没睡好？”

“嗯。想了些从前的事。”

“想那么多干嘛。”他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

她笑了：“不想了。今天早餐想吃什么？”

窗外的枫树在晨风里摇着叶子，哗啦啦的，像是把昨天的话都说完了，只留下今天要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