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室，一一立冬前的一场秋雨

澄心如是

​今年立冬前几日，到底落了一场秋雨。不知道是不是今年最后一场。

雨是夜里来的，先打在树上，噼噼啪啪的，像谁在黑夜里撒着一把一把的豆子。后来就匀了，细细密密地往下渗，渗到小区的地上，把那一地落叶泡得软塌塌的，贴在石径的青的红的砖上，揭都揭不起来。

天亮时我推开窗，一股子凉气钻进来，带着土腥味和烂叶子味。不冲，倒有点沉。

立冬没到，冬的意思先到了。天还没冷透，人已经先往屋里缩了。

我在书桌前坐下，手肘蹭到桌沿，指头上沾了一层薄灰。平日忙，看不见；一静下来，灰就在那儿。我忽然想到，人一忙起来，身上也像这般落满了灰。不是衣裳上的灰，是心上的。

这灰你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沉。沉得人夜里翻来覆去，白天没精打采。

先前，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日子过得不遂心了，心里堵得慌了，就想往山里跑。收拾起背包，约上三五好友，开上车往城市周边的山里去。爬爬山，登高望远，吹吹风，晒晒太阳，拍山里的花花草草，将自己放空。回来那几日，倒真觉得精气神焕然一新。可过不了几天，又堵上了。

后来跑得多了才明白：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你心里那间屋子不扫，跑到天边也是白搭。

跑得越远，灰落得越厚。只是路上风大，你一时觉不出来罢了。

这雨下了整整一夜。

早上起来，外面到处湿漉漉的，凉里带着冬天将来的寒意。

上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和妻子在家里安静地待着。各自看喜欢的书，做喜欢的事，消磨着时光。

就在这安静里，心里那些扑腾的东西慢慢沉了底。人一安静，心屋里的灰反倒看得清了。

陶渊明说得好：“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从前读这诗，只觉着是隐士的漂亮话。如今才品出来，他说的哪里是住得远，分明是心远。心远了，闹市也是深山；心不静，深山也是菜市场。换地方，换的只是窗外的景。心窗不推开，坐哪儿都闷。

庄子讲“虚室生白”，我琢磨了好些时间，才琢磨出一点味道。

虚室不是叫你心里空得啥也没有，冷锅冷灶的，那不成庙了？虚室是说，心里那间屋子你肯扫了。不堆昨天的气，不囤明天的慌。窗户开着，门帘掀着，日头进来，白生生的，亮堂。

可这雨下着，日头没来，白从哪儿来？

后来我想通了：白不在日头，在你自己肯不肯把门帘掀开。掀开了，阴天也有阴天的白——那种匀匀的、不晃眼的白，像老宣纸的颜色。人在这种白里坐着，自然就不急着往外跑了。

青原惟信那老和尚说，没参禅时见山是山，参了之后见山不是山，后来得了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

这话说着绕，其实不绕。山啥时候变过？是你变了。

起先你把山当个景致，去了就照相，照完就走，山是山，你是你。后来你把山当个由头，比来比去，这山不如那山高，那水不如这水清，看的全是自己的得失。再后来你不比了。不比了，山才真是山。

王维有句诗，叫“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从前以为这是闲适，如今也知道里头有大的从容。水穷了，不慌，坐下来，看云起来。云起来也好看，云不起来也好看。人若能有这一坐，哪里不是好山水？

苏轼记下柔奴那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六个字，没有山，没有水。可山水的那点道理，全在这六个字里头。

柔奴跟着王巩贬到岭南，那地方在当时是瘴疠之地，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苏轼后来问她，岭南风土怕是不好。她就答了这一句。

心安了，睡草棚是乡，蹲贬所是乡，半道上淋一场雨也是乡。

你要把治愈挂在一处风景上，那风景总有看完的时候。看完了，灰又落回来，甚至落得更厚——因为你心里有了比较，觉得那地方好，这地方不好。比较一起，日子就难过了。

唯有心那间屋子扫干净了，下雨天你才不慌着找屋檐。屋檐处处有，可你心里要是漏着，躲到哪儿都湿。

山不说话，你站久了，自己就不躁了。

水不出声，你看久了，自己就松动了。

这秋雨也不说话，你听久了，自己就安静了。

不是它们有啥法术，是你拿它们当镜子，照见了自己屋里那层灰，顺手抹了一把，白就出来了。这白不是山水给的，也不是雨给的，是你自家屋里本来就有的。只是被灰盖久了，你忘了它还在。

山没远，水没远，雨也没远。远的是你那颗总想跑的心。

雨在早上就停了，只是天还阴着，云也翻涌着。稀疏的树叶不时往下滴着水，不紧不慢的。

到了下午，我推门出去。楼前石径上积了一洼水，清得很，映着灰白灰白的天。

我蹲下去看，水里有个我，模模糊糊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我没急着站起来。

我看着水慢慢静了，静到最后，里头那个人就清楚了。看清了，我也不多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凉气，回屋。

炉子上坐上一壶水。水烧开了，壶盖扑扑地响。

白居易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我这没有雪，也没有人共饮。就自己倒一碗，捧着，暖手。

写完上面这些啰嗦的文字，突然觉得心里那间屋子，比先前亮堂了些。

不是添了什么东西。是扫掉了一层灰，空出一点地方，白就住进来了。​

澄心文记《虚室一一立冬前的一场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