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潮散尽，浮生轻叹

飞雪

洪潮散尽，浮生轻叹

立夏之后，山野间的风雨便渐渐失了温柔。雷声日复一日轰鸣震荡天际，愈发磅礴骇人；连绵的骤雨缠绵不绝，淅淅沥沥，浸透了整片河谷。山间河水暴涨，日复一日变得浑浊汹涌，泛黄的洪流裹挟着山间泥沙、断枝杂草与零落的树干，翻涌着层层波涛，浩浩荡荡向着下游奔涌而去，带着山野暴雨过后的肆意与苍茫。

那个深夜，是汛期最猛烈的一场风雨。惊雷贯耳，震彻山谷，滂沱暴雨倾盆倾泻，狂风卷着雨幕肆意席卷大地，汹涌洪峰层层叠叠、凌厉肆虐。浑浊的河水翻滚咆哮，无人看清洪流之中裹挟的万千杂物，唯有两岸静默的青山、伫立的林木，静静凝望这场山河动荡，默然见证着自然的翻覆与无常。

夏日山洪，素来迅猛仓促。狂涛来势汹汹，褪去亦是匆匆不过数日。洪水退去，被淹没的河岸重见天日，青石与萋萋芳草挣脱浊水的包裹，沐浴在明朗的日光之下。岸边绿草依旧青翠葳蕤，伴着潺潺流淌的河水，听流水叮咚，似是山河抚平波澜后的浅吟低唱。

每逢汛期洪水退尽，河岸总难免散落着家畜的遗骸，腐臭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久居河畔的人们早已见惯此情此景，这般浑浊的异味、零落的尸身，于众人而言，已然成了汛期常态，无人诧异，无人唏嘘。

洪水消退七日，山河复归平静，生活也重回寻常轨迹。那日我静坐办公室，埋首堆叠的文件之中，心绪平和安稳。骤然，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静谧，听筒那头传来慌乱急促的嗓音，告知河畔乱石滩中，惊现一具无名尸体。

我心头一凛，即刻动身奔赴事发河畔。烈日当空，乱石丛中的遗骸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腐臭，令人窒息。我只能驻足远处，凝望那匍匐乱石间的身影。遗体无头，身形模糊，根本无从分辨性别。随行之人凭着坊间俗谈妄加揣测，侃侃而谈：溺水者自有分野，女子腹脂丰盈、臀胸饱满，落水多仰面朝天；男子躯体厚重，落水皆俯身贴地。他又指着遗骸下身笃定断言，可见男性特征，必是男尸无疑。一番似是而非的论调，让我一时信以为真。

命案蹊跷，无头遗骸更藏未知隐情。很快，厂区刑警、地区尸检人员相继赶赴现场。众人缓步走向遗骸，我心怀忐忑，紧随人群之后。待走近细看，才恍然窥见荒诞真相：众人误以为的躯体特征，不过是两块小小的朽木。待工作人员将遗骸轻轻翻转，清晰的身形轮廓昭示了真相——这是一具女尸。

尸检人员俯身查验脖颈断面，淡然给出结论：头颅并非人为残害，是洪水激流反复冲刷、撕扯断裂所致。我本暗自揣测，这具无名无头遗骸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与纠葛，一场惊心动魄的人间悲剧，可所有揣测，终被工作人员轻描淡写的定论尽数抚平。而后工作人员取走逝者腿骨，以备后续DNA溯源查证，寥寥工序，便草草定论了一场生死归途。

查验人员离去后，河畔只剩刑警与我们一众工作人员，无人愿面对眼前难题：逝者已逝，理应入土为安，可无人知晓该如何妥善安置这具无名遗骸。我问询可否申请民政安葬补助，却被刑警科长一语道破现实：百元安葬补贴，尚且不及办案所需烟资，无人愿意徒劳奔波。且土葬牵扯农户土地权属，更是无人愿意招惹麻烦。他一句无奈的戏言满是现实的寒凉：早知并无凶杀隐情，不如当初任由遗骸随波逐流，归于江河。

生死从无小事，我始终执拗认为，逝者终归需要体面安息。几番争执，科长提议就地将遗骸葬于乱石丛中，却被我当即否决。此地紧邻厂区工位，日夜皆有职工巡检设备，乱石滩人来人往，白日尚且无碍，夜幕降临后，荒滩孤坟，必然让值守人员心生畏惧，无人敢夜间外出巡检。

河畔晚风阵阵，裹挟着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令人心口发闷。我满心焦灼，只盼早日让逝者入土安息。人心荒诞又现实，科长的玩笑话骤然入耳：这女子身姿窈窕、身形姣好，生前亦是明媚鲜活，离世后便遭众人嫌弃、避之不及。

我不禁心生感慨，世人向来畏惧死亡、厌弃腐朽，可生死轮回，本是世间常态。倘若这是至亲骨肉，我们又怎会冷漠敷衍、草草相待？随行同事再度提议，趁无人知晓，将遗骸推入河中顺水漂走，我当即断然拒绝，这般凉薄之举，太过泯灭人道良知。

科长亦是连连摇头，如今已然立案登记、完成尸检，若是再度抛尸江河，一旦被下游群众发现报案，便是失职重罪，前程尽毁，无人敢贸然行事。

烈日灼灼，河滩之上腐臭愈发浓郁，成群绿头苍蝇盘旋飞舞，嗡嗡声响彻河畔，如低空盘旋的轰炸机，聒噪又压抑。我只得让人送来灭害灵，浓烈的药雾驱散了纷飞的虫蝇，却始终驱散不了弥漫不散的腐朽气息。

众人皆不堪异味侵扰，科长频频联络殡仪车辆，可无人愿意奔赴河滩，运送这具无名腐尸。几番恳求周旋，厂区殡仪车才缓缓驶来。刑警们层层穿戴防护手套，谨慎戒备，四人合力，费尽气力，才终将无名女尸抬入车中。

看着殡仪车缓缓驶离河滩，我点燃早已备好的鞭炮。噼啪的声响骤然炸开，响彻寂静河谷，惊飞了河面嬉戏的野鸭，袅袅硝烟弥漫河滩。鞭炮散尽，我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稍稍舒展，似是为素昧平生的逝者，送了最后一程。

可回归厂区之后，我却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同事们纷纷闪躲，如同避让瘟神一般，无形的隔阂将我团团包裹。我不禁茫然自问，不过是经手了一场无名逝者的善后，难道身上便真的沾染了所谓的阴邪晦气？

立夏日的洪潮席卷山河，带走无名生命，也让我窥见了人间最真实的寒凉与百态。世人敬畏生死，却又淡漠逝者，趋利避害、凉薄世俗，皆是人性常态。望着平静如初的河水，我心中只剩无尽轻叹：山河岁岁无恙，风雨往复寻常，可那些猝然逝去的生命，那些无人知晓的悲欢，终究湮没在滚滚红尘与滔滔洪波之中，悄无声息，无人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