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可亲 ——我的半生烟火与一世温情

薛玉堆

上图：拍摄于2020年春节

灯火可亲

——我的半生烟火与一世温情

□薛玉堆　文/图

　　傍晚六点，我推开门，玄关那盏橘黄色的小灯还亮着。灯下摆着一双拖鞋，整整齐齐，朝着门口的方向。我今年六十五岁。

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先怔了一下。六十五，意味着我从那个在办公室里熬夜改材料、跟文件死磕的中年汉子，变成了每天遛弯、浇花、跟老头老太太打扑克的退休老头。

年轻时总觉得”退休”这两个字离自己很远。可真到了这一天，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才发觉时间这东西，从来不等任何人。它悄无声息地流走了，把你从年轻娃娃拉到靠南墙的老翁，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人老了，怕的或许不是死，而是寂寞。我以前不信，如今信了大半。

可我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在这漫长又匆匆的一生里，我从未真正尝过那种啃噬人心的寂寞滋味。推开家门，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拉开椅子，总有一双筷子为我摆着；夜深了，总有一扇窗户为我留着缝。

有爱，便不会寂寞。这话听着俗，可嚼起来，全是真金白银的滋味。

上图：拍摄于1987年6月陕西蒲城

一、四十年的面，一碗就够

我和老伴儿结婚四十年了。

四十年，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小河改了道，那个毛头小子也变成了满脸褶子的老头。可对我来说，四十年不过是一眨眼——昨天她还是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见面就脸红的姑娘，今天她已经是个走路需要我搀着、看手机要举得老远的老太太了。

街坊邻居都说我福气好，娶了个贤妻。这话不假，可他们不知道，这份”贤”背后，藏着我看不见的咬牙和忍耐。

二千年那会儿，工商银行搞机构改革，成天就知道减人。那是一段灰暗的日子，我整日里浑浑噩噩，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撑不起这个家了。有一天傍晚，我在街上转悠到天黑，不敢回家，怕看见妻子失望的眼神。

可当我终于拖着步子到家属院楼梯口，做深呼吸调整好情绪，推开家里那扇铁门时，屋里没有抱怨，没有叹气，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得很。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碗里还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油花星星点点地浮在汤面上。她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筷子递给我，说了一句：“先吃口热乎的。天塌不下来，把肚子填饱。”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碗面的味道，我现在还能想起来。面条的筋道，鸡蛋的香浓，葱花的清鲜，还有那汤底里化不开的、叫做”家”的味道。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亏欠她太多。

如今我退了，在家赋闲。她每天还是起早贪黑，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清晨我醒得早，她还在睡，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我；晚上我回来得晚，她总留一盏玄关的灯，那团橘黄色的光，稳稳地接住我一身的风尘。两个女儿的学习好她操心，屋里的家务她操持，老家的事、我家的事，大事小事她操劳。

她常说：“老汉，你歇着，家里有我。”

这四个字，比什么海誓山盟都管用。

二、两个丫头，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如果说老伴儿是我生命的底色，那我的两个女儿，就是这幅画上最亮眼的颜色。

大丫头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转圈，手心全是汗。护士把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像筛糠，连抱都不敢使劲抱，生怕一用力就把她捏碎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血脉相连”——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种牵挂，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开始的。

小丫头呢，从小就是个”小棉袄”，贴心得很。因为她是我在计生紧张的年代偷着生的。上中学那会儿，每个周末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抢锅铲，非要给我们做顿饭。盐放多了就咸得直嘬牙，菜炒糊了就有股焦味儿，可我和她妈总是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都舔干净。她那时候总撅着嘴说：“你们就哄我吧，肯定不好吃。”我笑着说：“好吃，比你妈做的好吃。”她妈在旁边白了我一眼，眼里却全是笑。小女儿正因为贪吃，打小就胖。

如今两个丫头都大了，有了自己的家。不管多忙，心里始终装着这个老窝。每到周末，家里就热闹起来——大丫头小丫头和外孙，叽叽喳喳地涌进门，整个屋子瞬间就被笑声填满了。大丫头总惦记着给我买新鞋，小丫头则偷偷往我口袋里塞糖，经常性问我要不要衣裳，我就说，“不要，有哩”。

外孙子围着我转，一会儿喊”姥爷讲故事”，一会儿拽着我的衣角问”爷爷你看我画的画”。我戴着老花镜给他们读绘本、小人书，他歪着小脑袋听，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然后呢”。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富有的老头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被儿女惦记着更让人踏实的事呢？

三、三餐四季，把日子过成诗

我和老伴儿的日常，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全藏在柴米油盐里。

每天黄昏，太阳把老巷子的砖墙染成暖金色，我们俩就出门散步，目标：六千步。她习惯性地挽着我的胳膊，身子微微往我这边靠。她的步子不如年轻时轻快了，我就放慢脚步配合她。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聊聊菜价涨了多少钱，说说张家李家的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着。她的手总是温热的，握在我胳膊上，我就觉得心里踏实。

清晨醒来，她总是第一个醒。她总会伸出手，摸摸我的额头，探探我的体温，轻声问：“昨晚睡得好不好？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个动作，她做了四十年。四十年啊，从一个年轻媳妇做到老太太，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成了我醒来后第一个感受到的温暖。从前年起，她每天坚持给我烧两个荷包蛋，一斤羊奶，毫无怨言。

有时候我看着她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用结婚陪嫁的“飞人”牌缝纫机缝补衣服，或者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皱纹，在她的鬓角染上了霜白，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我们就像两棵老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枝叶在风里互相靠着。风吹雨打都经历过，可我们始终站着，而且枝繁叶茂。
村上春树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对相爱的人来说，对方的心才是最好的房子。我的房子不大，可装满了爱。她的唠叨透着暖，女儿的叮咛含着甜。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常，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把孤独都挡在了外面。

四、且行且珍惜，白头不相离

人老了，时间走得更快了。像指缝里的水，你越攥紧，它流得越快。

所以我们越来越懂得”珍惜”这两个字。

傍晚的时候，我们喜欢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太阳一点点沉下 去。收音机里放着那些老歌，咿咿呀呀的，好像把人带回了年轻时候。她会突然指着楼下的花园，像个小孩子一样惊喜地说：“老头子，你看，那朵月季开了，多好看！”

我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过头看她——她的脸布满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嘴角弯弯的，还是当年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

我说：“是啊，真好看。不过，没你好看。”

她嗔怪地瞪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我们就这样坐着，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世界上最寂寞的，不是孤身一人，而是身处人群，心里却荒凉得像一片沙漠。这话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但也就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推开家门，就有人等我；只要伸出手，就有人握住。我的心里，从来都不是荒原。

结语

六十五年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回头看看，有苦有甜，有泪有笑，可最多的，是温暖。

我常想，什么叫幸福？

幸福不是腰缠万贯，不是名扬天下。幸福是老了以后，回头一看，身边还站着那个陪你走过风雨的人；是推开门，有一桌热饭等着你；是打电话过去，那头有人说”爸，我们回去看你”。

有人可爱，有人可等，有人可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