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南唐红妆剑》（10）

梦网中人

第八章奉命出京 金陵城破晓时分，江上雾极重。 　　谢青梧与孟昭从教坊后门出来时，天还只蒙蒙亮。灰蓝色的雾从秦淮河面漫上来，将整条碎玉巷都淹了半截。墙头的樱花瓣落了一地，被露水浸得发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谢青梧扮作一个携弟投亲的年轻妇人。她头上绾着个极简的髻，插一根旧木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裙，外罩一件宽大的粗布衫子，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肩上挎着一只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几块干粮，和那面韩熙载给的黑铁令牌。那柄“秋水”，就缠在她腰下，贴着皮肤，冰凉一线。 　　孟昭跟在她身后，扮作个哑仆。他今日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头发用草绳束着，脸上抹了些黄泥，看上去便是个逃荒的穷汉。他佝着背，低着头，一手拎着个旧竹箱，一手扶着谢青梧的包袱角，倒真像个跟着姐姐赶路的哑巴。 　　两人出了城西，沿江边小路往水西门方向走。 　　江风从水面吹来，又湿又冷。远处城墙在雾中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有几盏守夜的灯笼还挂在城头，已经快燃尽了，在晨雾里像几滴将坠未坠的烛泪。 　　谢青梧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头，朝教坊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地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枝老桂树的枯干，从雾里隐隐探出一角，像谁伸着极瘦极黑的手指，同她作别。 　　“看什么？”孟昭低声问。 　　“没看什么。”谢青梧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先前慢了些。 　　孟昭道：“你若不放心，趁早回。”他说得极认真，不像气话。 　　谢青梧道：“我十三岁到金陵，在这里活了十二年。走的时候，总得看一眼。” 　　孟昭沉默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埋头赶路。不多时，水西门渡口到了。 　　渡口被雾锁着。石阶尽头的江面上，停着三两条破旧的货船。船家都在舱里睡，只有船头的铁锚半浸在水里，偶被浪一推，发出极沉极闷的一响。 　　谢青梧按韩熙载的密令，找到左边第二条船。那船头用白灰画着个极小的圈，不细看，只当是撞出来的印子。 　　她走上前，在船帮上轻轻叩了三下。过了片刻，船舱里钻出个老汉来，五十来岁，赤着脚，腰里别着把鱼刀。他看了谢青梧一眼，又扫了扫孟昭，也不问，只将一块船板抽开，道：“上船。货在舱底。” 　　谢青梧点头，与孟昭上了船。 　　船内极窄，舱底铺着一些草席，草席下是几包糙米和两捆旧麻绳。谢青梧与孟昭便在米包之间坐了下来。那老汉递了两碗水，一碗浊的，一碗更浊。谢青梧接过，只抿了一口，便将碗搁在一旁。 　　“坐稳了。”老汉道了一句，弓身出去，抽了跳板，摇起船来。 　　船离岸了。 　　金陵城在雾里越来越远。 　　开始时，还能看见城头上那些半落的旗子。后来，只余下一道极淡极淡的轮廓，像用旧墨在灰纸上勾出来的一笔。到最后，连那一笔也没了。满世界都是雾，雾里只有水声，吱呀的桨声，和船底擦过浮木时极轻的撞击。 　　谢青梧闭上眼，将头靠在舱壁上。 　　她忽然想，此刻若有人问她，金陵是什么样子的，她竟有些说不上来。 　　这十二年，她记得的，竟全是些极小的事：老桂树抽过两回新芽；大周后在月下弹过一次琵琶；李煜问过她剑有多长；裴秋客在她练剑时，用朱砂在地上点过三个极小的印子。 　　这些事情，轻得不能再轻。 　　可她偏偏记得极清。 　　船行至江心，雾渐渐薄了。 　　江面愈发开阔。两岸的景物都退成极远极淡的一线。货船顺流而下，走得不快不慢。那老汉在船尾唱着些听不清词的渔歌，调子高一声低一声，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谢青梧忽然睁开眼来。 　　孟昭也坐直了身子。 　　“你听见了？”谢青梧低声问。 　　孟昭点头。 　　有船从上游下来了。 　　不是一条。是两条。 　　那船来势极快。起先只是雾里两个极小的黑点，不多时，已能看清是两艘快舟。舟身极窄极长，首尾上翘，形如两片尖利的竹叶。每舟六人，皆穿暗青色水靠，手持长桨，划得如飞。 　　谢青梧一眼便认出来，这绝不是寻常渔船。 　　“是冲我们来的。”她低声道。 　　孟昭没有说话，只将那旧竹箱打开。箱盖一掀，谢青梧眼角扫见，里面竟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竹管，每支都用细麻绳捆着，管口封着蜡，长短不一。 　　“韩公让人给我备的。”孟昭道，声音极低，“上回在踏月桥用完了，这回多带些。” 　　谢青梧道：“你倒会藏。” 　　孟昭道：“我是哑巴。哑巴手里提什么，没人看。” 　　此时那两条快舟已逼到了百步之内。左首那条舟头，一个精瘦汉子忽然站起身来，从身后取出一张极硬的短弩，朝天发了一支响箭。 　　“嗖”的一声，那响箭带着尖音划破江面。 　　“发信号呢。”谢青梧冷笑，“怕我们跑。” 　　她转头对那船尾老汉道：“老丈，往北划。进芦苇荡。” 　　那老汉却不慌不忙，从脚边摸出一柄极旧的鱼叉，在手里颠了颠，道：“姑娘，我这条船，划不赢他们。可这江上的路，我比他们熟。” 　　他说着，忽然一摆船尾，货船猛地一横，朝北岸方向切去。 　　北岸那里，果然生着大片大片的芦苇。初春时节，芦花未开，苇秆却已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那两条快舟哪肯放过，桨声如鼓，破浪追来。 　　就在此时，谢青梧动了。 　　她从船尾抄起那根撑船的竹篙，轻轻一抖，篙身上的水珠四散。她将竹篙在船帮上一点，整个人借力跃起，如一羽灰鹳，掠过江面，直扑左首那条快舟。 　　那舟上六人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见谢青梧扑来，不慌不忙，三人举桨成排，挡在身前；另外三人从舱底抽出短刀，藏于桨后。这是一个极阴险的阵势：桨挡你视线，刀断你退路。 　　可谢青梧根本就不退。 　　她手中竹篙一探，硬生生捅入三人桨阵之间。桨阵一乱，那六人的合围便露出了半尺空当。谢青梧便从这空当里钻了进去，竹篙横扫，打翻两人。跟着她弃了竹篙，反手从腰间一抽，只听得“呛”的一声清响，秋水剑已如一道银虹出鞘。 　　“好剑。”孟昭在货船上低低喝了一声。 　　谢青梧无暇理他。她身形在快舟上连转两转，剑光如雪，已将那六人逼得纷纷跃水。那舟失了人，在江心打了个旋，船尾撞上另一条快舟。 　　便在此时，右首那条快舟上，忽然腾起一片极白极浓的烟。 　　是孟昭。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货船船头，手里捧着三支竹管。那竹管在晨风中喷出三股烟来，烟一遇风，便化作滚滚白幕，将右首快舟整个吞了进去。 　　“闭气！”有人在那舟上大喊。 　　可已经晚了。浓烟过后，一条火舌从货船方向飞出，正落在右首快舟的芦篷上。那芦篷沾火即燃，整条船立时烧成了半个火球。那舟上六人连滚带爬跳入江中，再不敢靠近。 　　谢青梧已从快舟上跃回货船。她落上船帮时，肩头忽然一疼。 　　低头一看，一支极细的弩箭正钉在她左肩。箭头入肉半寸。那是方才跃回时，从暗处射来的一箭。 　　“别拔。”孟昭抢上来，一把扶住她。他手指极稳，先将那箭杆在离肉半寸处轻轻折断，然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将箭头旋了出来。血涌出来，暗红暗红的，将肩头的粗布衣裳都染黑了。 　　“有毒吗？”孟昭问。 　　谢青梧咬牙摇头：“没麻。没麻就没毒。” 　　孟昭从腰间扯下一块旧布，替她按住伤口。他的手掌极热，贴在谢青梧冰凉的肩上，像一块从炉火里取出的铁。 　　“你太大意了。”他道。 　　谢青梧刚要说话，忽然听见江面上传来一个极清极冷的声音。 　　“师妹，剑法没退。” 　　这声音便像一瓢冰水，从谢青梧后颈直浇下来。 　　她猛地回身。 　　只见那条被浓烟吞没了一半的右首快舟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袭极旧的灰衣，身形修长，头发用一根黑绳束着。他站在火势最烈处，那火却像怕了他，只在四周烧，不敢近他身。 　　他背负一柄极长的刀。 　　那刀尚未出鞘，谢青梧却已感到一股极重的刀气，隔着江面，沉沉地压过来。 　　“你是谁？”谢青梧横剑于前。 　　那人不说话。 　　火忽然灭了。 　　他脚下轻轻一点，人已从快舟上掠起。灰衣飘飘，像一只极快的夜鸟，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货船前方三丈外的江面上。 　　他没有落水。 　　他落在了一片漂在水上的破船板上。那船板只有半尺宽，他却立得极稳，如履平地。 　　“你的剑，比从前快了一些。”那人看着谢青梧，忽然道，“只是杀气太重了，压过了剑意。” 　　谢青梧道：“我用剑杀人的时候，从不想什么剑意。” 　　那人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所以我说，你是师妹。” 　　谢青梧浑身一震。 　　“你究竟是谁？”她上前一步，剑尖已抬起。 　　“萧照。”那人道。 　　“没听过。” 　　“你自然没听过。”那人道，“我入教坊时，你还没来。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外教扫地。” 　　他说着，终于缓缓抽出了背后的刀。 　　那刀极长，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反光。刀身上隐隐有一道极细极白的纹路，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像一道被冻在铁里的闪电。 　　“此刀，名‘断水’。”他道。 　　谢青梧不再问了。 　　她已感觉到，这柄刀一出鞘，她若再不出剑，便再也来不及。 　　于是她出剑了。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江面上对敌。 　　货船在摇，浪在涌，火在烧。她与那灰衣人，在一条三丈见方、不断晃动的货船上，展开了生死相搏。 　　那人的刀法极怪。 　　刀势直来直去，大开大合，可每到半途，却忽然折向，如战鼓声中，忽然插进一声极尖的笛响。谢青梧认得这变化。 　　“破阵刀！”她失声道。 　　这是《破阵子》下卷中的刀法变体。当年她练《破阵子》时，裴秋客曾说过：剑有《破阵子》，刀亦有“破阵刀”。那刀法出自同一谱，只是早已失传。 　　“你怎会这套刀法？”谢青梧一剑逼开刀刃，厉声问。 　　“师妹。”那人边打边道，“你手里的《破阵子》，还是我当年帮着抄的。” 　　谢青梧心头剧震。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那人的刀势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谢青梧左肩带伤，力气渐渐不支。她连退了四步，已退到船尾。再退一步，便要落水。 　　便在这时，孟昭忽然在船头喊了一声： 　　“趴下！” 　　谢青梧想也不想，身子一矮，整个人贴在了船帮上。 　　孟昭手中的一支竹管，已应声点燃。 　　那竹管口喷出一道极亮的火焰，如一条火龙，擦着谢青梧的脊背，直扑那灰衣人面门。 　　那灰衣人瞳孔一缩，刀势急回，竖刀一挡。火焰撞在刀身上，分成两股，从他耳畔擦过。他的鬓发被火舌舔去一绺，散在风里，瞬间烧成灰烬。 　　“好火。”他赞了一声，人已借力向后飘退，重新落在三丈外的破船板上。 　　谢青梧撑着船帮，慢慢站起身来。 　　那灰衣人已收了刀。 　　他立在那片破船板上，任江风吹拂衣袍。隔了片刻，他忽然道：“谢青梧，今日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韩熙载，就说过路人托句话：这南唐，已是词里的南唐，不是城里的南唐了。” 　　“你要我把这话带给韩公？”谢青梧冷声道。 　　“你带不带，他都会听到。”那灰衣人道，“只是由你来说，他会少喝半壶酒。” 　　他说完，不再看谢青梧，只将目光移向孟昭。 　　“玩火的。”他道，“下次再用那管子对著我，我便先斩你的手。” 　　孟昭没有答话。 　　他的脸色极白，像刚从冰里捞出来。但他站得很直。那支竹管仍握在手中，管口兀自冒着极细极细的青烟。 　　那灰衣人不再多言。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如一片灰云，掠过江面，没入了北岸的芦苇深处，再不见踪影。 　 货船上的火已经扑灭了。 　　江面上漂着一层烧焦的芦叶，和几支断桨。那两条快舟早不知去向，只剩下些残余的木片，在水流里打着旋儿。 　　谢青梧缓缓坐了下来。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叫萧照的人，真的在这教坊里待过。 　　而且，他刚才那三刀，没有一刀，是真正要杀她的。 　　否则，她撑不到孟昭点火。 　　“他说得对。”孟昭忽然开口。 　　谢青梧抬头看他。 　　“你那几剑，杀气太重了。”孟昭道，“像在跟死人打。” 　　谢青梧不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已裂了一道小口，血顺着剑柄往下滴，落在船板上，很快被水冲淡了。 　　“下次不会了。”她道。 　　那老汉从船尾探出头来，看了看满江狼藉，又看了看谢青梧与孟昭，忽然叹了口气：“这年头，连江上都不太平了。” 　　说完，他不再多话，只重新摇起船来。 　　船继续向南。 　　金陵城早已在身后极远的地方。 　　谢青梧靠在船篷下，肩上伤口被江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孟昭凑过来，揭开她肩头那块旧布，重新换了一块干净的。他的动作很慢，像在修一件极精细的铁器。 　　“你以前也这样给人治伤？”谢青梧问。 　　“以前雷火局炸了炉子，断手的、灼面的、被铁水溅穿的，比这厉害得多。”孟昭道，“我爹说，匠人可以不识药性，但不能不会裹伤。因为伤了还要干活，裹得不好，便废了。” 　　谢青梧道：“你爹是个好人。” 　　孟昭手上一停。 　　过了片刻，他才道：“好人，都死得早。” 　　谢青梧忽然想起大周后。 　　她没有再说话。 　　船在江上走着。雾渐渐散了，两岸显出了淡淡的春色。远处有山，不高，青蒙蒙的。近处有柳，风一吹，便像无数条绿线在水面上画。 　　孟昭忽然问：“那个拿刀的，真是你师兄？” 　　谢青梧道：“我不认识他。” 　　“可他认识你。” 　　谢青梧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若真是教坊旧人，那他来金陵，为的便不只是我。” 　　孟昭道：“为雷火方。” 　　谢青梧道：“所以这一路，他还会来。” 　　孟昭将旧布条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一个极结实的结。 　　“那便让他来。”他道，“下回，我不会只烧他的头发。” 　　谢青梧侧过头来，看着孟昭。 　　江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极乱。他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灰，像个刚从炉膛里钻出来的人。可他的眼睛极亮，像被那场火烧过之后，更亮了一些。 　　“你不怕他？”谢青梧问。 　　“我怕什么。”孟昭道，“我见过的火，比他见过的刀还多。” 　　谢青梧闻言，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没有笑出来。只是将头靠回船篷，合上了眼睛。 　　极远处，金陵城的方向，似乎又响起了钟声。 　　极轻。极远。 　　像前朝旧事，在江面上，慢慢沉了下去。 　　船，继续向着润州，顺流而下。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