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洪荣昌《见闻国家版本馆》

红藏视界

林 过

读洪荣昌先生的《见闻国家版本馆》，最强烈的感受是：这不是一篇寻常的游记，而是一位与故纸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收藏者，在自家“精神圣殿”前的一次庄重朝圣。文章以游踪为经，以文脉为纬，把一次参观写得既有山河气象，又有岁月深情，最终落在“个人之热爱”与“民族之担当”的交汇点上，立意高远而情真意切。

移步换景，由外而内的层次之美。全文的章法极见功力。作者先以车行为引，“沿北京中轴线一路向北”，让尘世的喧嚣在车窗后退去，为后文的“静”蓄势。继而登高鸟瞰，写版本馆“静卧在群山环抱的幽谷之中”，将昔日“乱石裸露的废弃采石坑”与今日“藏纳文脉的秘境”对照，开篇便立住了“化荒山为文苑”的盛世气象。入馆之后，笔墨由山河收拢至一册一纸：唐人写经的沉润、宋刻孤本的古雅、先贤手迹上层层叠叠的朱墨钤印,镜头越推越近,情感也越走越深。这种从“千山叠翠”到“一方展柜”的调度,恰如文明本身的姿态——宏阔处见格局,细微处见精神。景随步移,情随景生,收放之间自有章法。

身份的独特视角,赋予文章无可替代的分量。本文最动人处,在于作者“红色收藏者”的特殊身份。他不是以旁观者的猎奇目光打量文物,而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赤诚与之相认。“我是做了几十年红色收藏的人,见惯了纸上的风云、岁月里的烽火”,这一句自白,为后文的情感爆发埋下伏笔。当他看见战争年代的文献、早期红色出版物“与历代典籍并肩而立”,被国家“郑重典藏、恒温恒湿悉心守护”时,那份“百感交集”便有了千钧的分量——因为他太懂得“薄纸承载的千钧重量”,太熟悉当年在“老屋墙角、旧货摊头苦苦搜寻”的艰辛。正是这一重身份,使文章跳出了“到此一游”的浅表赞叹,升华为民间记忆被国家宝库“稳稳接住”的深切慰藉。个人的奔走,由此汇入文脉的长河;私藏的热爱,由此获得庄严的归宿。这一层,是全文思想的脊梁。

由“小我”通向“大我”的立意升华。散文贵在“散而不乱”,其“不乱”处,在于情感的归依。作者的高明,在于始终把握着一条从个体到家国、从私藏到公器的精神上升线。文末,他将自己“弯腰在故纸堆里寻觅”的毕生之功,谦抑地比作“微末尘埃”,而将无数民间收藏者的涓滴积累,汇成“国家版本典藏的汪洋”。于是“个人的收藏是小我之热爱,国家版本馆的典藏,才是民族之大担当”这一论断水到渠成。“盛世修文,盛世兴藏”八个字,既是赞叹,也是印证——文脉之所以能“不曾中断”,正因有无数个如作者般的守护者弯腰拾撷,更有一个民族以国家之名郑重托付。这种将一己之好安放于文明长河之中的胸怀,使文章境界陡然开阔。

典雅与质朴交融的语言质地。文章的语言颇见匠心。写景处用笔雅驯,“黛色山峦四面围合,仿佛大地拢起一双宽厚的手掌”这样的比喻,温润而有温度;抒情处则归于平实,如“步子都轻了三分,连呼吸也不敢造次”,近乎口语的白描,反倒把踏入文瀚阁时那种孩童入祠堂般的敬畏,写得真切可感。尤其结尾“斯文在兹,文脉长存,青山为证,世代永续”四组短句，铿锵收束,如钟磬余响,把全文积蓄的情感一击定音。文中“一俯一仰,两种景致,恰是文脉的两种姿态”的体悟,更见思致的灵动——俯看是沉静蛰伏,仰观是从容绽放，一动一静之间,文明的生命力跃然纸上。

当然,若以更高的标准衡量,文章个别处的情感直抒稍显饱满,若能再多留一分含蓄的空白,让物象自己说话,余味当更悠长。但这只是白璧微瑕。

掩卷沉思,《见闻国家版本馆》最珍贵的价值,或许在于它让我们看见：文明的传承从来不是抽象的宏大叙事,它就藏在老收藏家一张张抚摩过的票证里,藏在恒温恒湿的展柜中,藏在一代代人“隔空对话”的朱墨批注上。纸册会老,人会老去,而文脉的火种,正因有这样的人守护、这样的殿堂承接,方能“在这青山幽谷之间代代相传”。这既是一位收藏者的人生自况,也是一份献给所有文明守护者的深情礼赞。

（作者是自由撰稿人、国家注册高级策划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