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隅秋安

岁月倾城

散文·一隅秋安

文/岁月倾城 美篇号73598086

转眼又到了十一月。这个秋日，我在岭南一隅的阳台坐着。风不温不燥，秋阳正好。

已不记得，阳台上那几株同安红和绿樱三角梅的花今年是第几次开了，上月种的海棠也开了花。海棠的花红得像五月的石榴，却小巧精致些。三角梅热闹得有些蛮横，一簇压着一簇，从栏杆上探出头去，仿佛要去够远处那蔚蓝里游移的云絮。我替它们把枝条理了理，指尖触到花的刹那，忽然觉得这南国的秋，热热闹闹地开着，却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我想，是故乡黄梅的秋天。

故乡的秋是从田埂上开始的。风一吹，稻穗就低一下头，再吹，再低，像村里那些沉默的乡邻，弯了一辈子越来越直不起的身子。白露过后，塘里的藕叶开始卷边，远看像谁家晒在簸箕里的烟叶。记得小时候，这个时节去田间转一趟，回来时鞋上和裤腿都会沾满苍耳或鬼见愁，偶尔还能采一把甜甜的“野葡萄”。柴火灶前蒸的新米，蒸汽裹着木锅盖的香。那时我还不晓得什么叫“秋”，只觉得天高了，云淡了，心里头有股说不清的松快。

我还坐在阳台上，望着楼下池中悠游的鱼儿和几处瘦荷，发着呆。瘦荷是真瘦，茎秆细细的，叶子却还撑着，不肯全趴下去。鱼是锦鲤，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慢悠悠地摆着尾，偶尔用嘴碰一碰枯荷的梗，像在跟它商量什么。一曲《平沙落雁》从书房传出来，是夫人练完太极回来，在练琴。那琴声不紧不慢的，一个音一个音地落进风里，又轻轻弹起来，像秋阳晒暖的灰尘，在半空中浮着，浮着，又落下去。

我忽然想起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又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年轻时觉得这话阔大，如今坐在这阳台上，却觉着这大美小得很，小在一朵三角梅的瓣里，小在一尾鱼的摆尾里。庄子还讲过一棵“无用”的社树，说它“结驷千乘，将隐芘其所藾”——那树大得能遮住千辆马车，可它什么用也没有，所以活得长久。我阳台上这几株花，也是寻常地开落着，不因我看或不看而增减一分颜色。这也算着“无用之用”吧？我如今也到了“无用”的年纪，不再想升官发财的事，健康快乐地活着就好。偶尔还乡，也不在意锦衣或布衣，只是在村头站一站，田间走一走，坐在门前跟儿时的仓山对望一会儿。可奇怪的是，心反而安了。像这池中的瘦荷，明知开不出好花，也还是这么瘦瘦地撑着。

这一晃，就已年过五十。回故乡的次数是越来越少，关于故乡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了。上次回去，村口的塘新修后，水更满了。父亲用过的老锹靠在墙角生了锈，母亲蒸饭的木锅盖还在。田埂还在，秋天更荒芜了些，风一吹，稻穗还是低一下头。可那低头的样子，竟和岭南这阳台上的三角梅一模一样——风来了就低一低，风过了又直起来，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它们较真。

夫人推门出来，递我一杯茶。茶是老家黄梅的明前挑花茶，她说：“发什么呆呢？”我说：“没发什么呆，听你弹琴呢。”她笑一笑，说：“弹错了两个音。”我说：“我没听出来。”她便也望着池里的鱼，说：“锦鲤又胖了。”

是啊，胖了。鱼胖了，荷瘦了，人老了，故乡远了。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庄子说“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我抿一口茶，茶香里恍惚有故乡灶间的蒸汽，又有岭南阳台上的花香。夫人坐我旁边，也不说话，就看那鱼。

秋阳正好，风不温不燥。

一隅秋安。一隅，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