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月末的上海,梧桐开始落叶,空气里有了凉而干净的甜味。这样的日子,是留给菊花的。</p><p class="ql-block">朋友是清早到的。没来得及寒暄,我就拽她往宜川路去。天好,云薄,苏河的水在远处慢慢流着,像怕惊动什么。</p><p class="ql-block">进了园子,菊已经开得不管不顾了。</p><p class="ql-block">我总觉得,菊是一种有脾气的花。它不抢春,不媚夏,等满城花木都倦了,才肯慢悠悠地绽开。一瓣一瓣,像把心事折了又折,最后还是松开了。</p><p class="ql-block">古人大约也是被这脾气勾住的。</p><p class="ql-block">陶渊明蹲在东篱下,手里的菊大概并不名贵,可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南山。那山其实一直在,是他心里先静了。孟浩然更贪心,重阳才过,就开始约下一次的菊花。元稹说得直白:不是我偏心,是这花开完,一年里就真没什么可看了。李清照最难——黄昏,酒,袖口一点暗香,她想的人没来。</p><p class="ql-block">后来《红楼梦》里那十二首菊花诗,把菊写成了人,又把人写成了菊。我每次读到“孤标傲世偕谁隐”,都要停一停。</p><p class="ql-block">可菊哪懂这些。</p><p class="ql-block">它只是开。开给诗人,也开给挑担的、遛娃的、举着手机一路小跑的中年人。</p><p class="ql-block">如今的赏菊,早就不是文人案头的事了。</p><p class="ql-block">园子里到处是快门声。大爷半跪在地上调光圈,小姑娘举着自拍杆找逆光,一个穿校服的孩子指着一盆黄球喊“像冰淇淋”。我那朋友也是,蹲在一丛前头,左一张右一张,嘴里念叨“太好看了太好看了”。</p><p class="ql-block">我站着看她,忽然觉得很好。</p><p class="ql-block">爱美这件事,从来不挑人。菊也不挑。它把两百年前的月光和今天手机屏幕上的光,照得一模一样亮。</p><p class="ql-block">这片园子,从前不叫宜川公园。</p><p class="ql-block">老人们还记得,这里叫赵家花园。</p><p class="ql-block">乾隆年间的某一天,一个叫赵德嘉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插下了第一株花苗。后来世世代代,赵家的人就靠着双手养花、卖花、护花,四时不断,烟火里长出了手艺。乡人路过,指着那片姹紫嫣红说:那是赵家的花园呀。</p><p class="ql-block">于是名字就留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我常想,一门手艺能活两百七十年,靠的绝不是什么宏大的誓言。是某个小孩,天还没亮就被喊起来浇水;是暴雨将至,手忙脚乱拿木板给花搭棚;是一盆残根舍不得扔,翻来覆去地救,救活了,就笑得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赵张永就是这样长大的。</p><p class="ql-block">他生在花堆里,哥哥们是他的师父。嫁接、选苗、育种、修剪,一样一样,都是从泥里学来的。大哥赵永根把菊接到青蒿上,硬是让一朵大立菊开到五千多朵;二哥赵坤荣为寻一株失传的老种,跑遍开封。哥哥们走了以后,他把自己种在了屋顶上——宜川社区文化活动中心那片天台,晴天晒,雨天守,一盆一盆地,把“赵家花园”三个字,又养了一年。</p><p class="ql-block">朋友把手机递给我看:一盆黄菊,瓣厚,色沉,像旧缎子。</p><p class="ql-block">“这叫‘越山大黄’。”我说。</p><p class="ql-block">就是这盆花,那年在北京的擂台上,拿了一等奖。还有“市民种菊达人”,还有中国菊展的“最佳品种奖”。奖状我见过照片,卷着边,贴在旧木框里,跟墙角的花盆挤在一起,一点也不显摆。</p><p class="ql-block">就像赵师傅本人。问他秘诀,他只说:把花养好,把手艺传下去。</p><p class="ql-block">没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在园子里待到日头偏西。</p><p class="ql-block">菊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地开着,仿佛明天也不会谢。朋友终于放下了手机,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p><p class="ql-block">“上海秋天,原来是这个味道啊。”</p><p class="ql-block">我没接。风过来,几片花瓣轻轻晃了晃。</p><p class="ql-block">苏河水照旧慢慢流。赵家花园的第一株花,是乾隆年间开的;今天的这一朵,是刚才开的。中间隔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人,可风一吹,香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此花开尽更无花。好在,明年十月,风还会再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