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Bza

今天是3月29日，再过几日便是清明。乡间素有老话：早清明，晚十一（农历十月初一），祭祖要赶在清明之前。

早饭后，我到小卖部买了黄纸与冥币，权当给父母送去一年的花销。我不知道是否真有另一个世界，不知道这些纸钱能否流通，不知道二老能不能收到。这些都无从求证，一捧黄纸之间，盛着的，只是我绵长不尽的思念。

这天天气晴好，天空一片澄澈的蓝，几缕白云如絮，暖风缓缓拂来。桃红柳绿，花香漫在风里，四下皆是蓬勃春意。可满眼生机，抚慰不了心头的沉郁。我来探望土丘之下长眠的父母，咫尺相隔，却是阴阳两界，不得相见。

坟头零星开着细碎的小黄花，花瓣上凝着晶莹的露珠。

我先为坟茔添上新土，慢慢修整坟头，而后屈膝跪下，摆好供品，点燃纸钱。春风卷起灰白的纸灰，在坟茔上空悠悠盘旋，又轻轻落回青草与黄花之间。乡俗说纸灰飞得越高，先人越是欢喜，是在告诉后人，他们在那边生活安稳。望着随风起落的纸灰，我心里稍稍宽慰。

风裹着纸灰在眼前飘旋，恍惚间，父母慈祥的面容、操劳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父亲是公社兽医站的兽医。下班归来，他顾不上歇息，趁着月色编席，天未亮便挑去集市卖掉，再换回薯干补贴家里口粮；为让一家人填饱肚子，他披星戴月开荒垦地。他盼我们弟兄学得一技傍身，逼着我们背诵《药性赋》与汤头歌，一心想让我们子承父业，做一名兽医。父亲节俭得近乎苛刻，地上掉落一粒粮食，都要弯腰拾起。他一生不抽烟、不饮酒，身上从来没有一件像样衣裳。

还记得年少时，我和伙伴饿极，偷了生产队的红薯。事情被父亲发现，他严厉训诫我，又带着我把红薯送还给看红薯的大爷。那句叮嘱，刻在我心底几十年：人穷志不能穷，就算饿死，也不能偷！一团纸灰从眼前掠过，仿佛又看见他当时凝重的眼神。

记忆里的母亲，永远在忙碌。昏暗油灯之下，她常常坐到夜半，纺线、织布、缝补衣衫。我尚在酣睡，她早已走进厨房，备好早饭。我常常暗自猜想，她夜里能歇上几时？老纺车、织布机、煤油灯，伴着她耗去大半辈子。家务做完，她还要下地挣工分，一天才一角八分钱。

还记得那天，我跟母亲说想退学回队里挣工分，减轻家里负担。话音未落，她脸色骤变，抬手打了我，声音又急又痛：“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不上学将来有什么出路？真不想读书，就别回这个家，就当我没生你这个儿子。”话落，她背过身悄悄落泪。我哭着应下，一定好好读书。这是母亲唯一一次打我，那一巴掌里，藏着深沉的母爱与殷切的期盼。

自那以后我发奋苦读，恢复高考那年，我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薄薄一纸通知书，藏尽母亲的辛酸与期许。长年劳作磨厚了她掌心的老茧，皱纹早早爬上面颊，四十出头，头发便几乎全白。

母亲心底仁厚，有一副热心肠，善于接生，也略通土方。无论酷暑寒冬，刮风落雪，只要有人相求，她便立刻赶过去。大半个村子，连同邻村不少孩子，都是经她之手来到世间，乡亲们唤她“送子观音”。她凭一根缝衣针帮人调理眼疾，用土方给孩童医治食积、头疼发热，大伙又把她当作乡间郎中。

母亲走的那日，邻里乡亲围在棺前垂泪，一路相送，送她归于这片黄土。风掠过坟上的野花，送来淡淡的清香。我知道，母亲心里一直惦念着乡里乡亲；而乡亲们，也一直记着她的恩德。

我长久跪在坟前，纸钱燃得缓慢，纸灰在眼前久久徘徊。父亲，母亲，我知道这是二老对孩儿的牵挂。待到纸灰慢慢散尽，坟头的小花，重归安静。

父亲，母亲，愿你们在那边安稳安好。待我走完尘世这条路，便来与你们相聚，不再让二老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