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壁日落

聪爸

东壁村午后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三杯半咖啡馆斜斜地伏在半坡上，推开那道门，咖啡的焦香瞬间飘落。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杯沿白雾轻浮，窗外就是那条网红的S湾村道，抬眼是一整片缓下去的海。

初时并无特别的光影。海是灰蓝的，滩涂露着赭色的纹理，像一卷还没展开的旧宣纸。我端着杯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看阳光慢慢从正顶挪向西窗。咖啡馆里的光线一点点变稠、变金，连杯底的水渍都染上了蜜色——我知道，好光景快要到了。

起身出门，沿村道折向三沙光影栈道。栈道依着海岸的崖线蜿蜒而下，脚下是木板，身侧是风，越往下走，海越近，风里咸湿的气息越浓。我边走边拍，栈道外侧临海，视野开阔，近处礁石错落，海浪一波波漫上岩边，撞出细碎雪白的浪花；远处渔排连片，在海面铺成疏密有致的线条。侧光掠过海面，波纹泛着淡淡的银光，我不断变换机位，或是俯拍礁石与浪的对话，或是平拍辽阔海湾，将霞浦独有的滩涂、渔排、蓝海一同收纳进镜头。

阳光已经压得很低，从山坡的屋顶和树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像谁随手写下的诗行。栈道尽头，是一方伸向海里的观景台。我们站定，支起相机——此刻，东壁真正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最先产生光影变幻的是岸边的滩涂，那些刚才还泛着青灰的沙纹，此刻被熔成一片流动的金，虎皮似的斑驳。稍候海面也承接住了所有坠落的光，碎金从远天一路铺到脚下，浪一推，就揉皱、就闪烁、就碎成万千金点。近岸的渔排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水上，像睡着的栅栏。周边的游人已不自觉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这片盛大的黄昏。

我按下快门。快门声很轻，像在对这一场落日道谢。取景框里，太阳正一寸寸沉入海平线，先是整圆，继而缺了口，最后只剩一抹烧透的橘红，浸在海里，迟迟不肯散去。晚霞把半边天染成玫瑰与金交织的颜色，云是薄的，像被风揉碎的绸。一艘艘归舟缓缓剪过那片光，桅影细长，好像在轻轻试探这层暖色。

我放下相机，任眼前的画面不再经过取景框，直接落在眼底。可站在这里，用裸眼去感受这片暮色才发觉，照片能定格光影，却盛不下现场的氛围，但也留下了这一路走来的光：是咖啡馆里那杯咖啡的余温，是栈道上越走越急的风，以及落日最后一跳时四周悄然屏住的呼吸声。待天彻底暗下来，我才转身往回走。回头望向大海，那最后一缕橘光也沉没了，只剩夜色与涛声，一声一声，像在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