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原

卢少奇文集

　　晚秋的风掠过乡间田垄，卷着枯草与稻茬淡淡的气息，在村口老黄桷树的枝桠间轻轻穿行。今天，是他复员回乡的日子。当年从这个村子应征入伍，按照政策，复员之后，依旧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乡土。军装脱下，领章肩章卸下，军营里的口令、操练、紧急集合的哨声，都留在了遥远的营盘。往后，他又做回一个地道的农村汉子，归于故土，归于农家烟火。

　　天色还没有擦黑，我早早就在土灶边忙活。挑了家里养了许久的土鸡，打理干净，放进粗陶砂锅，丢上几块老姜片，添上山泉水，架在文火上慢慢煨。火苗轻轻舔着锅底，砂锅时不时咕嘟咕嘟轻响，醇厚的鲜香一点点漫满堂屋。我没有准备重油重色的红烧肉，那道菜要旺火炒糖、焖烧，滋味厚重燥烈。他在部队多年，神经常年绷着，一路舟车劳顿，适合温润清淡的吃食，这一锅慢炖鸡汤，才是家里最贴心的款待。

　　我挎着粗布小包，走到村口大路旁等候。田地里秋收已毕，放眼望去，是空旷沉静的原野，远处竹林连成一片，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这些年，他身在军营，守职责、耐寂寞，无数个日夜，只能靠着书信传递念想。我守着家里的田地，打理屋舍，年年盼着这一天，盼他复员归来，不再远走。

　　远处的公路上，班车慢慢露出影子，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淡淡的尘土。车停下，人流陆续下来。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褪去军装，一身朴素便装，皮肤带着军营晒出来的黝黑，眉眼间还留着军人独有的沉稳，只是掩不住一路奔波的疲惫。

　　我快步迎上去，接过他简单的行囊。行囊不重，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军营里带回来的一点念想。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压在心底，不必多说。我轻轻告诉他，家里砂锅里煨着鸡汤，一直小火候着，回去就能喝上一口热汤。他望着我，眼底慢慢漾开柔和的光。

　　沿着田埂往家走，脚下的泥土松软熟悉，是他年少时日日踩踏的土地。从前他从这里出发，奔赴军营；如今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这片土地。军营教会他坚守与担当，而这片乡土，等着接纳卸下戎装的他。往后没有出操的号声，没有紧急集合，日子将跟着日出日落、春耕秋收慢慢走。

　　推开木门，鸡汤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砂锅依旧在灶上咕嘟着，汤汁微微翻滚，浮着一层薄薄金黄的鸡油。我把火调小，拿出两个粗瓷碗，小心盛起鸡汤，撒上一点葱花。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

　　他坐在灶边的木凳上，捧着温热的瓷碗，慢慢喝着。一口热汤落进肚里，一路风尘、长久在外的辛苦，仿佛都被这农家的暖意慢慢化开。他话不多，军人素来内敛，只是安静地喝汤，偶尔抬眼看看这间老屋，看看院里熟悉的草木。

　　我坐在一旁静静陪着。我心里清楚，复员不是简单的归来，是一段人生的落幕，也是另一段日子的开篇。军营的岁月刻进骨血，不会消失，可从今往后，他的战场换了，要侍弄田地，打理庄稼，做一个踏踏实实的庄稼人。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炊烟缓缓升向天空。砂锅咕嘟的声响持续不断，和着秋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凑成安稳的乡音。不必奔赴远方，不必时刻紧绷，往后朝暮相伴，守着老屋、田地，守着这一锅常常可以慢炖的热汤。戎装虽解，初心还在，故土接纳游子，烟火抚慰风尘。

　　人间最好的归宿，大抵便是这般，历尽奔波之后，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一锅热汤为他煨着，有一个人，在故土之上，等他归来。

卢少奇

2026年10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