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田园岁月丨土坯四合院

叁点壹肆.桐柏红

卷首语

奶奶生于1921年，2021年恰逢百年诞辰。彼时落笔成文，追忆她平凡而厚重的一生。今重新整编梳理，留存岁月真貌。

奶奶的百年，是跨越沧桑的一生，更是一部质朴的乡村田园生活史。她扎根乡土，一生勤苦、善良敦厚，历经人间风雨，守尽烟火寻常。

透过她的人生轨迹，得以回望旧时光里的乡村百态、烟火冷暖。谨以此系列文字，定格过往，珍藏家风，留作永久怀念与念想。

难忘的田园岁月丨土坯四合院

老辈人的日子，没有轻巧可言。一辈子忙忙碌碌，大半心血，都耗在一处安身的宅子上。在桐柏山的乡村山野里，我家那座土坯四合院，就是爷爷奶奶一辈子的念想、一辈子的操劳。全院土墙围合，黄土打底，麦草入泥，一砖一坯、一草一木，都是老两口亲手熬出来的岁月。

黄土备料，爷爷奶奶攒了数年的踏实日子

我家老宅是规整的农家四合院，院墙、东屋、西屋，清一色厚实的土坯墙，唯有堂屋讲究，外头包砖、内里土坯，是当年家里最体面的一座房。整座院子不花哨，敦实、厚重、接地气，像极了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稳稳当当立在山乡的土地上，守着我们一家人的春夏秋冬。

盖这院房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爷爷奶奶提前好几年，一点点攒、一点点备、一点点抠出来的。庄稼人盖房，不靠钱堆，全靠力气和耐心。农闲时节，别人歇晌串门，爷爷奶奶从不闲着。

夏天大日头最毒的时候，正是脱坯的好时节。爷爷天不亮就下地选土，专挑干净黏性足的立土，一点一点刨、一点一点运。土拉回家，摊平晾晒，再掺上铡得寸长的麦秸。麦秸是坯的筋骨，没有草筋，土坯晒干就裂、就酥，不经风雨。

和泥最是累人。一摊黄泥，浇透水，闷透了，爷爷赤着脚、挽着裤腿，反反复复踩踏翻搅。一遍又一遍，把泥土和麦秸踩得水乳交融，软硬刚刚好，抓一把成团，摔下去能散开，这才算是和好的熟泥。

奶奶就在一旁忙活零碎活。浸湿榆木坯模子，撒点草木灰防粘，递泥、扶模、摆坯、照看晾晒。老两口不言不语，一个出力、一个细心，日日守在晒场上。

一块模子，一摔一压、一刮一脱，方方正正的土坯就落在地上。初脱的土坯软乎乎的，最怕磕碰踩踏。白天日头晒，奶奶一遍遍巡查、翻动；夜里怕下雨，不管多困，只要起云落风，她准起身，扯塑料布、盖草帘，护住满地土坯。

一排排土坯，从湿褐晒成浅黄，一排排码放整齐，干干爽爽垛起来。一间房千块坯，一院房子，数不清的土坯，全是爷爷奶奶踩着酷暑、熬着晨昏，一块一块攒出来的家底。

择地奠基，一院根基藏着老人的安稳心意

坯料备足，才敢动土建房。庄稼人盖房，根基是天大的事。爷爷奶奶专门请了乡里的老师傅看方位、定宅基。不求富贵，只求朝阳避风、踏实安稳，一家人住得舒坦、平平安安。

老师傅扯线定桩，白灰放线，圈出整座四合院的轮廓。爷爷带着乡邻，一锹一锹挖基槽，挖够深度，铲尽浮土，露出硬实原土。再喊上村里人打夯，石夯起落，号子声声，一下下夯实地基。

地基之上，特意砌了石头青砖墙脚做碱脚，隔潮防烂。墙基与土坯墙之间，铺上一层厚厚的碱草，隔断地下潮气。爷爷奶奶常说，房跟稳、潮气隔得住，房子才能住得久、立得牢，得住一辈人，传下一代人。

全院院墙、东西配屋，清一色土坯垒砌。泥浆掺草，上下错缝、内外搭砌，层层压实，隔几层就夹上芦苇筋加固。墙体一寸寸往上涨，厚实、严密、挡风御寒。唯有堂屋是家里的正房，最为郑重，内里土坯保温踏实，外面包砌青砖，看着周正体面，待客、祭祖、过日子，样样端庄。

那时候建房，全是乡邻互助。不用工钱，只管粗茶淡饭、浊酒旱烟。谁家起屋，全村帮忙，这是山里最朴实的人情。爷爷奶奶日日守在工地，烧水做饭、招呼乡邻、递料打杂，一刻不闲。脸上是汗，心里是暖，看着院墙合拢、屋墙立起，老两口眼里，全是盼头。

上梁封顶，一场仪式撑起一院烟火

墙体起至檐口，最隆重的就是上梁。爷爷奶奶提前择吉日、备红布、写吉字，满心虔诚。

主梁稳稳架起，红布飘扬，吉语贴正，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上梁大吉。老师傅登高诵唱上梁祝词，乡邻齐声应和，鞭炮炸响，碎屑纷飞。简简单单的仪式，却是庄稼人对安居最大的敬重。

上梁过后，架檩、钉椽、铺箔、盖顶。堂屋青瓦鳞次栉比，整齐密实；东西屋和院墙屋顶铺草盖泥，朴实耐用。屋面抹平、墙面拍光，整座土坯四合院，终于落成成形。

新屋落成那日，一院泥土清香、麦草醇香扑面而来。墙体厚实温润，屋子敞亮安稳。没有精致装修，没有光滑墙面，黄泥粗墙、木格窗棂、青石板门槛，简简单单，却足够挡风、避雨、纳凉、御寒。

土坯房最养人，半米厚的土墙，冬暖夏凉。三伏天外头热浪滚滚，院里屋内阴凉通透；三九天北风呼啸，土墙蓄着白日的暖阳，屋里温温软软。

一院岁月，土坯墙装着全家最暖的时光

从我记事起，这座土坯四合院，就是全家全部的天地。

清晨天微亮，奶奶最先起床，扫院、生火、做饭，土坯院墙围着一院烟火。爷爷扛农具出门下地，院墙静静伫立，守着家门。白日里，土墙挡烈日、遮狂风，院里安静温煦；傍晚炊烟袅袅，一家老小围坐吃饭，闲话家常，黄土院墙围着满院安稳。

雨天最是好看。雨水顺着屋檐轻轻滑落，打湿黄泥院墙，土腥气淡淡漫开，清润好闻。墙缝里经年生出细草、苔痕，不娇贵，随岁月生长，陪着老屋一年年老去。

冬天更显土坯房的好。寒风穿村而过，吹不透厚实的土坯墙。屋里拢一点柴火，暖意在土墙间慢慢回荡，久久不散。爷爷奶奶坐在屋中，做针线、编竹活、唠家常，一屋暖意，岁月安然。

这座院子，藏着爷爷奶奶一辈子的勤俭与善良。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吃苦受累，只为盖起一院安稳宅子，给儿孙遮风挡雨。泥土是冷的，房子是静的，可爷爷奶奶的心意，是滚烫的、温热的，扎扎实实暖了我们几代人的童年与岁月。

土坯不老，岁月留温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新房、楼房渐渐多了起来，青砖黛瓦、玻璃幕墙，亮堂气派。可我总念着老家的土坯四合院。

新式屋子恒温干净，却没有黄泥墙的呼吸感，没有麦草泥土的清香，没有老一辈一砖一坯、一汗一泪攒下的温度。

老院墙慢慢龟裂、慢慢斑驳，苔痕更深，墙面更旧，可它立在那里，就立着一段踏实的田园岁月，立着爷爷奶奶朴素的一生。

爷爷奶奶早已老去，当年亲手脱坯、垒墙、建房的身影，再也不见。可每当我想起故乡，最先浮现在眼前的，永远是那一方土坯四合院。

黄土为骨，麦草为筋，烟火为魂。这一院土坯老屋，装着我的童年，载着爷爷奶奶的辛劳，藏着最质朴的人间安稳。

岁月流转，屋会变老，墙会斑驳。唯独这份田园烟火、长辈恩情、故土温情，岁岁长存，永远温暖着往后漫长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