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阿蓉生儿子那天,还在船上分拣虾皮。</p><p class="ql-block">肚子疼起来的时候,她正蹲在船舱里,把一筐混着杂鱼的虾皮往筛子里倒。海风从船艏灌进来,带着柴油和咸腥的味。她扶着舱壁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裤裆,湿了一块,不知道是羊水还是海水。她阿爸在船头掌舵,她没喊他。忍到船靠码头,她一个人爬上岸,走到卫生院门口才蹲下去。孩子生在产床上,七斤二两,护士说脐带绕颈两周,再晚半个钟头就麻烦了。</p><p class="ql-block">阿蓉男人叫阿福,在另一条船上帮人捉蟹笼。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阿蓉已经把孩子裹在蓝布襁褓里,靠在床头喝红糖水了。阿福说你怎么不喊我。阿蓉说,喊你干什么,你又不会生。</p><p class="ql-block">这是她坐月子期间说的唯一一句硬话。其余时间她都在干活。月子里不能碰冷水,她就用温水洗尿布,一天洗二十来条,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阿妈从隔壁村赶来照顾她,骂她不要命。阿蓉说,尿布堆在那儿没人洗,总不能让孩子睡湿窝。阿妈说,那你让阿福洗。阿蓉说,他洗不干净。阿福确实洗不干净,他洗的尿布阿蓉总要在夜里偷偷再搓一遍。这个事阿蓉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p><p class="ql-block">公婆是第二年先后倒下的。先是公公,高血压,夜里起来撒尿,一头栽在灶膛口,发现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不会动了。送到县医院,说是脑溢血,命保住了,人瘫了。阿蓉在医院伺候了四十天,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是车祸伤员和摔伤的老太太,家属白天来晚上走,只有阿蓉二十四小时守着。公公大小便不能自主,她一天换七八回尿垫,擦身子,翻身,怕长褥疮。临床那个摔伤老太太的女儿跟阿蓉说,你们请个护工吧。阿蓉说,请一个工一天顶我卖两筐鱼的钱。老太太女儿就不说话了。</p> <p class="ql-block">公公出院那天,阿蓉瘦了十二斤。回到家,婆婆已经在地上摔过两回了。帕金森,手抖得端不住碗,走两步腿就打绞。阿蓉跟阿福说,你妈不能一个人搁家里。阿福说那怎么办。阿蓉说,我带着。从那天起,阿蓉出海就带着婆婆。婆婆坐在船舱里,手抓着船舷,阿蓉一边分拣鱼货一边回头看她,怕她栽进海里。有一回浪打过来,婆婆手一松,整个人往船舷外歪,阿蓉一把薅住她后领子,提溜回来,自己胳膊肘磕在舱角上,青了半个月。阿福看见了,说了一句,你别把她带船上了,太险。阿蓉没接话。第二天照旧带着。</p> <p class="ql-block">只有一回阿蓉没忍住。那天阿福从船上回来,说蟹笼收上来,少了一半,不知道是夜里被人割了浮标,还是风浪打散了。阿福又说,这个月船租怕是要欠着了。阿蓉正在给公公换尿垫,手上沾着屎,听了这话,没吭声。她把尿垫卷起来扔进桶里,去灶间洗手。水龙头开着,她站在水池前面,肩膀抖了几下。阿福跟过来,看见她在哭,无声无息的,就是眼泪往下掉,滴在水池里冲走了。阿福慌了,说你别哭啊,我再去收几笼试试。阿蓉把水关上,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我没哭,水溅的。</p><p class="ql-block">这个事是阿福后来喝多了酒跟别人说的。他说,我这辈子就见过阿蓉哭这一回,她哭起来一点声都没有,比不哭还吓人。</p><p class="ql-block">孩子五岁那年,公公走了。走得很安静,早上阿蓉去给他翻身,手一搭上去,就知道人没了。身子还是温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点白沫。阿蓉拿毛巾给他擦了脸,又打了一盆温水,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换上早就备好的寿衣。阿福在门外蹲着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阿蓉出来说,别抽了,进来搭把手。</p><p class="ql-block">出殡那天阿蓉没哭。亲戚们哭得响,她忙前忙后,给这个倒茶,给那个递毛巾,中午还下厨炒了两桌菜。等人都散了,天擦黑,她把公公换下来的那堆尿垫抱到院子里洗。洗着洗着,蹲在地上起不来。阿福去拉她,她说,以后少洗一张了。阿福手一哆嗦,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说,阿蓉,你别这样。阿蓉站起来,把最后一条尿垫拧干,晾在绳子上,说,我没事。我是想,人瘫了五年,走了也是解脱。就是这屋里一下子少了个要伺候的人,心里空。</p><p class="ql-block">公公走后,婆婆的帕金森重得厉害。手抖得端不住碗,后来腿也僵了,走路要人扶。夜里她不睡觉,坐起来喊“老头子”,喊得整条巷子都听见。阿蓉就过去,坐在她床边,说,妈,爸走了。婆婆看她一会儿,说,你是阿蓉。阿蓉说,是我。婆婆就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阿蓉不抽手,让她掐。</p><p class="ql-block">有一回婆婆半夜自己下了床,扶着墙往外走,说要去找老头子。阿蓉听见动静追出来,婆婆已经走到巷口了。阿蓉把她背回来,一百来斤的人,阿蓉背到一半腰就吃不住劲,咬着牙一步一步挪。第二天阿福说,得把门锁上。阿蓉说,锁什么锁,她又不是犯人。阿福说那怎么办。阿蓉说,我睡她屋里。从那天起,阿蓉在婆婆床边搭了一张折叠床。夜里婆婆一有动静她就醒。有一回婆婆清醒,看着阿蓉给她换尿湿的裤子,忽然说,阿蓉,我对不住你。阿蓉手上不停,说,有什么对不住的。婆婆说,你嫁到我们家,没享过一天福。阿蓉把裤子换好,掖了掖被角,说,妈,别说这些。你好好活着,就是我的福。</p> <p class="ql-block">那几年渔业也不行了。近海的鱼越来越少,蟹笼下下去,收上来半筐小蟹,卖不上价。阿福的船租欠了三个月,船东来家里要过两回。阿蓉没让阿福出面,自己跟船东说,再宽限半个月,月底一定清。船东走了以后,阿蓉把压箱底的一对金耳环翻出来。那是她出嫁时阿妈给她的,一直没舍得戴。她拿到镇上金店卖了,回来把钱数了两遍,递给阿福。阿福说,这是你阿妈给你的。阿蓉说,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船租不交,船就没了,船没了你干什么去。阿福没接钱,蹲在地上,手抱着头。阿蓉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说,别蹲着了,去把网补了,明天还要出海。</p> <p class="ql-block">阿福的手是那年冬天出的事。起网机绞住手套,连带着把左手两根手指绞了。送到医院,接是接上了,可使不上劲,重活干不了。船不能停,阿蓉说,我来。她跟阿福换了位置,阿福在船舱里分拣,她站到船尾掌舵。第一次独自把船开出港口,她手心全是汗,舵把滑得抓不住。出了防波堤,浪一顶,船头往左偏,她猛地回舵,回过了,船又往右歪。阿福在舱里喊,别慌,慢慢来。阿蓉骂了一句,谁慌了。骂完自己笑了,手也稳了。那天收网,她站在船尾把网绳往绞盘上绕,绞盘一转,网袋出水,满网的皮皮虾在日光底下弹。阿蓉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冲阿福喊,你看,不难嘛。阿福在舱里笑,笑着笑着把头低下去。</p><p class="ql-block">可阿福的手闲了,人就闲不住了。他干不了重活,在船上分拣也慢,阿蓉让他歇着,他就往码头小卖部跑。那里聚着几个不出海的闲汉,打牌,喝散装白酒,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阿蓉说过他两回,阿福说,我手疼,喝两口止疼。阿蓉看看他那两根蜷着的手指头,不说了。</p><p class="ql-block">那天阿蓉出海回来,看见家门口蹲着个生面孔。那人站起来,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阿福的名字,按了手印,借两千块,一个月利息三百。阿蓉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钱呢。那人说,你男人拿去还了赌账。阿蓉说,你明天来,我把钱给你。那人说,连本带利两千六。阿蓉说,你明天来。</p> <p class="ql-block">阿福那天晚上回来,看见阿蓉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那张纸条。阿福站在门口没进来。阿蓉说,进来,把门关上。阿福进来,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两根伤指蜷着,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抠着裤缝线。阿蓉说,你赌了。阿福说,没赌大的。阿蓉说,两千六还算小的?阿福不吭声。阿蓉说,钱我替你还,就这一回。从明天起,你跟我出海,分拣的活干完了,你就补网。网补完了,你就剥虾。手疼也得干,疼不死人。</p><p class="ql-block">阿福抬起头,眼睛红了,说,阿蓉,我窝囊。阿蓉说,你窝囊不窝囊我不管,儿子马上要上初中,你妈夜里还要人看着。家里不能出窟窿,出一个我补一个,出两个我补一双,出到第三个,我就没手补了。阿福说,我以后不碰了。阿蓉说,你记住你今天这句话。第二天阿蓉把家里最后一对银镯子卖了,凑了两千六,还给那人。晚上回来,阿福把补好的网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阿蓉看了一眼,说,补得不错。</p><p class="ql-block">儿子上初中那年,学校要交校服钱和伙食费。阿蓉把卖虾皮的钱数出来,差两百。她没跟阿福说,第二天去冷库找了个剥虾的临时工,凌晨三点去,剥到早上七点,一小时八块钱。剥了三天,凑够了。钱交到儿子手里,儿子嫌少,说同学都有零花钱。阿蓉说,有饭吃有书读,要什么零花钱。儿子把门一摔,进屋了。阿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骂,去灶间把儿子的校服洗了,用开水烫了一遍,晾在太阳底下。</p><p class="ql-block">儿子十六岁那年暑假,跟了一趟船。阿蓉不让他去,他非去。那天风不大,可涌浪长,船晃得厉害。阿蓉在船尾分拣,儿子蹲在舱口,没半个钟头就吐了,吐得脸发白。阿蓉把他扶到船舱里躺下,拿湿毛巾给他擦嘴。儿子闭着眼说,妈,你天天这样?阿蓉说,天天这样。儿子不说话了。船靠码头,儿子爬起来帮着卸货,一筐一筐往岸上搬。阿蓉说,你放着,我来。儿子没放,搬完了蹲在码头边上,又吐了一回。</p>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回家,儿子把一碗饭端到阿蓉面前,说,妈,你吃。阿蓉接过来,没说什么,低头扒饭。扒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她端着碗转过身去,说,今天虾皮太咸了。</p><p class="ql-block">婆婆是第二年开春走的。走之前三天,忽然清醒了,不抖了,也不喊老头子了。她把阿蓉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阿蓉打开,是一双旧手套,线织的,指头磨破了两个洞。阿蓉认出来,是她前年冬天剥虾时戴的,后来找不到了,以为丢了。婆婆说,我看你手裂,想给你补,补不动了。阿蓉把手套攥在手里,说,妈,我戴着呢。婆婆笑了一下,没再说话。</p> <p class="ql-block">第三天早上,阿蓉给她擦脸,擦到一半,婆婆头一歪,走了。</p><p class="ql-block">阿蓉给她换了衣裳,梳了头,在堂屋里点了一炷香。阿福跪在旁边烧纸,烧着烧着哭出声来。阿蓉没哭,她把婆婆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洗,洗到一半,蹲在井边,把手套从口袋里摸出来,戴在手上。手套破了两个洞,冷水从洞里灌进去,手指头凉得发木。她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p> <p class="ql-block">儿子后来考上了大专,学轮机。走的那天,阿蓉送他到码头。儿子说,妈,我毕业了回来。阿蓉说,回来干什么,讨海苦。儿子说,回来修船。现在船上都换机器了,机器坏了得有人修,人不换海。阿蓉笑,说,你先把书念完,别吹牛。儿子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冲她挥手。阿蓉也挥了挥,等人走远了,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p><p class="ql-block">现在阿蓉五十六了,还在码头分虾皮。阿福手不好,在边上补网。两人一天挣个百来块,够吃够用。儿子在城里修船,一个月回来一趟,带两条烟,一箱牛奶。阿蓉说他乱花钱。儿子说,又不是给你的,给阿福的。阿福就笑。</p><p class="ql-block">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海还是那个海。潮水一天涨两回,阿蓉的手一天也没停过。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伸进虾皮筐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