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邻居

Bza

秋天的一个周末，我回老家看望母亲。刚在家中坐下，没聊几句家常，话题就落到了对门的太奶身上。

母亲叹着气说：“你太奶身子很不好，这一回病得重，恐怕是熬不过去了。把这些吃食带上，去看看她吧，平日里她总时常念叨你。”说到这里，母亲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她才刚过完八十岁生日啊。”

我随即来到太奶家，走到床前，轻轻叫了一声太奶。见我过来，她从被子里伸出干枯瘦削的手，示意我坐到床边。我挨着床沿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孙子，你来了。”太奶说话有气无力。我望着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满头白发散乱在枕头上，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模样。看着她这般虚弱，我心头一阵酸楚，泪水不由得涌了上来。

太奶家与我家门对门，同住一条胡同，整条胡同就住着我们两户人家。我家在胡同西边，她家在胡同东边，两家相隔不过几步路。早些年，两家都没有装大门。土地承包分田到户之后，我家翻新两间东屋，顺势修起了大门；太奶家则安了一道木栅栏，也算作院门。平日里两家的门总是敞开着，那时候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物件，不过几件旧家具、几只鸡鸭，也不怕小偷上门，反倒方便两家你来我往。除了不在一口锅里吃饭，我们两家人相处得如同一家，村里人都说，我们是整条村子相处最好的邻里。

论辈分，我们是同宗同族，所以我唤她太奶。虽说我母亲比太奶还要大三岁，见面依旧尊称她奶奶。太奶总觉得，自己儿女直接叫我母亲名字实在不妥，便嘱咐孩子们叫我母亲三婶，只因我父亲在兄弟排行老三。

母亲几番推辞：“这可使不得，萝卜不大，长在辈上，辈分哪里能随便改。”

太奶却只是笑笑：“心里明白就好，这般称呼反倒更亲近。你的恩情我们记一辈子，我的几个孩子，哪一个不是你接生来到世上？孩子们头疼脑热、闹肚子不舒服，哪一次不是你帮着照看调理，没让我们花过半分钱财。你是我们家的福星、大恩人，叫你一声娘都不为过。”

母亲连忙摆手：“都是分内该做的事，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你可不要总挂在嘴边。”

太爷参加过抗美援朝，生得人高马大，四方脸，浓眉，平日里胡子拉碴，模样有几分像《三国演义》里的张飞。他为人仗义爽快，可脾气十分暴躁，常常为一些家庭琐事，对着太奶吹胡子瞪眼，高声呵斥，甚至摔东西动手。火气上来的时候，对待太奶，好似面对战场上的敌人。每逢太爷要发火动手，太奶便会大声呼喊我的母亲。

母亲一听见动静，哪怕正烧火做饭，也会立刻赶过去。太爷一见母亲到场，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闷蹲到一旁抽起旱烟。太奶像是有了靠山，顿时鼓起底气，叉着腰回怼：“有本事你倒是打啊！”

我曾经问过母亲，为何太爷在太奶面前凶得像一头猛兽，可只要她一到场，太爷便收敛下来。母亲只是笑，从不细说缘由。她不多训斥太爷，只把太奶拉到我家，几番劝解，等气慢慢平复，太奶便再回去生火做饭，端上一大碗捞面条递到太爷手上。

接过面条，太爷紧绷阴沉的脸一下子舒展开，爽朗地笑起来：“孩他娘，别往心里去，我这脾气你还不清楚，就是麦秸火，来得猛，消得也快。打是亲，骂是爱嘛。”

太奶回他一句：“真把我打死了，看你还去爱谁。”你一言我一笑，一场风波就此消散。

记忆里，太爷太奶之间吵嘴争执是常事，母亲总在中间调和。后来我才从旁人那里得知，太爷与太奶能够结为夫妻，当初还是母亲做的媒。

虽说太爷脾气火爆，但对太奶的情意是质朴真切的。吵骂打闹，或许就是那一代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是如今的年轻人难以体会的。他们争也争过，闹也闹过，说笑温存也常有。恨意来得匆匆，散得也快，如同天上薄薄的流云，一阵风便吹散；爱意却沉在心底，绵长不绝，就像村东那条小河，虽没有惊涛骇浪，却水清见底，日夜流淌。

记得有一回，太爷从生产队外出买牲口回来，看见太奶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唤了几声也没有应答。他急忙掀开被角，伸手一摸，额头滚烫，这下把太爷吓得不轻，连忙跑来叫母亲，我也跟着一同过去。

三伏酷暑天，太奶盖着两床厚被子，依旧浑身瑟瑟发抖，是重感冒发作了。看着妻子难受的模样，太爷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坐在床沿，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低声抽泣。真应了那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母亲宽慰他：“不要紧，是重感冒，发一身汗就能好转，别哭了。去抓一把谷子，再端一碗凉开水过来。”

太爷抹掉眼泪，连忙照做。母亲扶起太奶，把谷子放到她口中，就着温水咽下。

“是不是淋到雨了？”母亲问道。

太奶气息微弱：“可不是嘛，在东地锄庄稼，忽然下起暴雨，浑身都浇透了。”

“被冷雨激着了，非得痛痛快快出一身汗，病才能好。躺下歇息，等出汗就好了。”

母亲又叫太爷去熬姜汤。太爷平日里哪里做过家务，压根不知道姜汤怎么煮。母亲便亲自下灶，煮了一大碗放着葱根、红枣、生姜的汤水，再加两勺红糖。

约莫半个时辰，母亲伸手探了探，太奶浑身出透了汗，被褥都浸湿，额头的热度也退下去不少。

“现在感觉怎么样？”母亲问。

“好多了。”太奶答道。

母亲叫太爷扶太奶坐起身，趁热把姜汤喝下。太爷让太奶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细心喂着，往日里刚强男子的锋芒荡然无存，满眼都是夫妻间的温情。喝过姜汤，又出了一通大汗，太奶浑身舒展轻快。见妻子好转，太爷对着她憨憨地笑了。

母亲嘱咐：“我去给奶奶做一碗葱花鸡蛋面，补补身子，你好好照看她。”

太奶抬手指向放鸡蛋的竹篮：“那里头有鸡蛋。”母亲也没有多看，转身出门。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鸡蛋面端了过来，太爷和太奶望着，眼里满是感激的泪光。

太爷有一手打铁的手艺，每逢雨雪天或是农闲，就在家中锻打锄头、耙齿、铁铲、抓钩一类农具，赶集卖掉补贴家用。太爷掌锤，太奶抡起大锤，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常常持续到夜半。冬日里，我总爱跑到他们家，围坐在炭炉边取暖，吃着炉火烤得焦香流蜜的红薯，心里满是快活。我很爱看他俩打铁的模样，听那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声响，好似动听的乐曲。

有一次，母亲装了一篮红薯，叫我送过去：“你总去人家吃烤红薯，也不想想，那都是出力换来的。一个冬天，你吃他家的红薯怕不下两篮子，那都是要几十个工分才能分到的。”

我提着红薯送到太奶家，太爷太奶反倒有些不高兴：“你娘这是把我们当外人，几块红薯，我们还供不起孩子吃吗。”我只好又把红薯提回家里。

我深知，在粮食紧缺的年月，一块红薯都格外金贵。从前我和伙伴们，会到收割过后的红薯地里，用抓钩刨土里遗落的薯块，刨到一小块红薯，都如同捡到金子一般欢喜。忙活大半天，满身大汗，也刨不出几块像样的，还曾经有伙伴，为争抢一块红薯打得头破血流。可我在太奶家吃了那么多烤红薯，他们从来没有半分心疼。

看着太爷太奶打铁劳作，赶集卖完铁器，还能吃上一碗热胡辣汤、一碟水煎包，那是我想都不敢奢望的日子。我便生出念头，长大了要当铁匠。一回吃着烤红薯，我跟太爷说，长大以后要拜他为师学打铁。

太爷眼睛一瞪，把我吓得一哆嗦，开口训我没出息：“就为一口包子油馍胡辣汤？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正事，不要学我们打铁，整日烟熏火燎，一身灰土。”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敢提这件事。

太爷每次赶集卖完铁器回来，总会捎回几个水煎包或是油条。太奶常常分给我和哥哥弟弟，她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每逢这时，太爷就会朝她瞪眼，高声说道：“你也吃一个，难不成还能把你噎住！”

靠着打铁的手艺，家里多一份进项，太爷太奶家的日子比我家宽裕不少，每月总要包一顿饺子改善伙食。我家，只有逢八月十五和过年，才会包饺子。平日里改善吃食，多半是姥爷过来，母亲摊些软和咸食招待，也总会多做，分给我们兄弟，再送一部分到对门。

中午放学回家，若是闻到对门飘来饺子香气，我便心里发痒，肚子空空，口水不自觉地往外淌。太奶家只要包饺子，总会先用农村那种大号白瓷碗，满满垒上一大碗，送到我家，够两三个人吃。

母亲每每总要推让：“奶奶，过日子天长日久，总吃你们的，这份人情我们怎么还，到了阴间也还不清。”

太奶一听就面露不悦，瞪起眼睛：“一碗饺子算得了什么！俺家煮三碗，就该有恁家一碗。再说这种见外的话，我可要真生气了。我不也常吃你摊的咸食？”母亲便不再推辞。

这一辈子，我吃过无数次饺子，自家包的，饭馆吃的，却哪一碗，都比不上当年太奶家的饺子。直到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仿佛唇齿留香。放到现在，一碗饺子不值一提，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胜过山珍海味。碗里装的不只是吃食，更是沉甸甸的邻里情义。每每回想至此，眼眶总会湿润，对太爷太奶的思念便涌上心头。

我家和太爷太奶之间，还有许许多多旧事，藏着言语难以尽数的真情。这份情谊，来自常年的互相走动、彼此体谅、互相包容、体贴帮扶，一点点沉淀下来。

太奶已经离世十多年了。我却常常在梦里见到她，还有我的母亲，两个人一前一后，结伴往庙里烧香拜佛。梦里两位老人，依旧那般慈祥可亲。

到这时，我才真正读懂那句老话：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

2024年9月20

图片由豆包生成

（原载于山岩学舍，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