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沟桥

啄木鸟——6503013

我喜欢古老而有历史底蕴的建筑，它们承载着悠悠岁月，承载着远去的历史风云，也承载着人间深深浅浅的记忆。所以这次千里迢迢来到北京，二环以内的故宫、天坛、颐和园、圆明园、天安门，还有近郊的卢沟桥、远郊的八达岭长城，我都要去走一走，看一看。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我一直向往却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它们是风物，是人文，更是沉淀了千百年的历史。

卢沟桥，坐落在北京的丰台区。去卢沟桥的那天，天公不作美，阴沉着脸，下起了雨。霏霏细雨，让宛平古城、永定河、卢沟桥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雨之中。这一生，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因此心想多拍一些照片，多留一些影像，存在手机相册里，待到步履蹒跚的暮年，颤巍巍拄杖而行的时候，可以翻检出来，一帧帧细看，以资回忆，抚慰自己，看看这一生都曾走过哪些山川湖海，还有哪些未尽的遗憾。

卢沟桥正对着宛平古城的西城门，相距不足百米，同处在古城的同一中轴线上。一城一桥，相距咫尺，比邻而居，唇齿相依，互为屏藩，却并不是同一时期所筑。先有卢沟桥，后有宛平城。石桥为控扼南来北向通衢大道而筑，城为守护石桥四季畅通而建。

卢沟桥始建于金章宗明昌三年，距今已有八百余年的历史；宛平城修筑于明代崇祯年间，距今仅有三百余年，两者前后相隔了四百多年。绵绵秋雨中，站在桥中央，只能看清青砖垒砌的城墙、城门与城墙上的垛堞。而古城券门石匾上题写的“宛平城”三个苍劲端庄的楷书大字，隔着时疏时密的雨幕，影影绰绰，纵使视力再好，还是看不真切。



撑着伞，缓步行走在卢沟桥上，听不到桥下汤汤的水声，盈耳的，是不尽的雨声。淅淅沥沥的雨，不徐不疾，绵绵不绝，落在伞顶，落在桥面，也落在桥两侧护栏栩栩如生的石狮子身上。人们常说：卢沟桥的石狮子数不清，说的是石狮子的数量众多，形神兼备，形态各异。据说卢沟桥的石狮子有五百多只。若是晴天无雨，我会挨着一只一只数过去，静观百态，看到底有多少。可惜是雨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仿佛连空气都能拧出水来。我轻叹一声，只好作罢。

卢沟桥不仅以千姿百态的石狮子闻名天下，还有家喻户晓的燕京八景之一——“卢沟晓月”。古往今来，无数学富五车的文人墨客行至此处，见晓月垂空、石狮静默、永定河水缓缓东流，触景抒怀，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其中流传最广的，当属康熙皇帝题写、镌刻于桥头御碑背面的那首诗：“茅店寒鸡咿喔鸣，曙光斜汉欲参横。半钩留照三秋淡，一蝀分波夹镜明。入定衲僧心共印，怀程客子影犹惊。迩来每踏沟西道，触景那忘黯尔情。”平心而论，胜过康熙这首咏桥诗的不胜枚举，只是大多数文人没有帝王的显赫身世，诗文虽佳，意境更高一筹，却少为人知，鲜少被世人吟咏传诵。

卢沟桥是中国四大古石桥之一，与河北赵县的赵州桥、福建泉州的洛阳桥、广东潮州的广济桥齐名，皆是中国古代筑造石桥技艺的经典典范，代表了中国古代石桥在不同时期的巅峰之作。



真正让卢沟桥声名远播，让西方世界大为惊艳并叹为观止的，是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1275年，他在蒙古高原金莲川的元上都觐见了成吉思汗之孙、元朝的开国皇帝忽必烈，后随忽必烈回到了元大都（北京）。他在元朝旅居供职长达十七年之久。卢沟桥是他从元大都南下途中，行经永定河，惊见这座金代石桥的雄奇与精巧，于是铭记于心，回到意大利后，将这座桥如实写进了《马可·波罗游记》一书。自此，卢沟桥便以“马可·波罗桥”之名，响彻了整个欧洲大陆。不过那时的欧洲，尚处在漫长黑暗的中世纪，距离大航海时代还有二百多年，碍于路途遥远，大漠山海的阻隔，东西方文明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交往交融，因而西方世界尚不知在遥远的东方元大都，有一座名叫广利桥的石桥，只知那里有一座“马可·波罗桥”。

他在游记里写道：

“离元大都骑行十里，抵达永定河。河上商旅舟楫往来不绝。河上横卧一座极美的石桥，世间桥梁，鲜有能及它的。桥长三百步，宽逾八步，十骑可以并肩驰行。桥有二十四拱，由二十五个石墩承托，全以青石垒砌，营造精巧。桥两侧立大理石栏，石柱相间排布。桥头巨柱驮于石龟之上，柱底、柱顶各伏石狮；依次排开的石柱，皆雕石狮，柱间嵌石板为护。雕工宏丽，蔚为壮观。”

这也是西方最早关于卢沟桥的详细文字记载，由亲历者马可·波罗口述，他人再用鹅毛管笔笔录成书。那个时候，这座石桥的官方称谓还是金代敕定的广利桥。

永定河的称谓，历经了千年的沿革与变迁。辽金时期，这条河叫卢沟河，因河水含沙厚重、水色沉黑，加上燕地人多称黑为“卢”，故而得名。后世却多写作“芦沟河”，让人误以为河畔长满了随风摇曳的苍苍蒹葭，因而多生出一份浪漫而诗意的遐想。元明两朝，水患频发，河道无常，人们便又形象地称其为无定河；清康熙年间，朝廷大举清理河道，治理水患，正式赐名为永定河，一直沿用至今，寓意河水安澜，岁岁永定。



唐代咏叹戍边守关的众多边塞诗里，有一句，读来令人心生恻然与哀怜：“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诗中所言的无定河，远在千里之外的陕北，与流过卢沟桥的永定河并不是同一条河，但它们都见证过乱世烽烟，青山处处埋忠骨；承载过一样的悲情与怅惘，续写过一样的悲壮山河故事。

在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中，卢沟桥从来不止是一座商旅往来、车马穿行的古老石桥，更是中华民族不屈风骨的象征。

1937年7月7日夜，七七事变（也称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军以一名士兵失踪为由，强行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遭到中国守军的严词拒绝后，便开始寻衅滋事，悍然攻击卢沟桥桥头的守军，炮轰宛平城。驻守桥头的两个排六十余名官兵终因寡不敌众，尽数壮烈牺牲。驻守宛平城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官兵奋起反击，全民族抗战的烽火就此点燃，全民抗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宛平城失守，京畿南苑成了最后的防线。二十九军将士浴血激战，副军长佟麟阁、师长赵登禹先后以身殉国。南苑沦陷，时任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师长的张自忠辗转脱身后，重归军旅。此后数年率兵转战千里，战功卓著，不断晋升。升任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后，于1940年湖北枣宜会战中血洒南瓜店十里长山，壮烈殉国。一代将星，一代军魂，就此陨落。张自忠将军殉国后，灵柩运经宜昌，当地十万民众自发沿街肃立送灵，哭声震野；阴雨下个不停，天地同悲，也为之动容。张自忠将军是抗日战争中国军队战死的军阶最高将领。如今北京城内的张自忠路、佟麟阁路、赵登禹路，是绝无仅有以人名命名的三条长街。是抗日战争胜利后，北平市政府为缅怀英烈、铭记忠魂，而颁布政令命名的。

八百年的风雨悄然远去，卢沟桥的石狮子依然缄默不语。它们见过金代的驼队商旅、元代高鼻深目的异域来客、明代披甲挂霜的出征将士，也见过卢沟晓月、四季风雪，阅尽岁月沧桑。它们更记得1937年的血色黄昏、漫天烽火，日军步步紧逼的枪声炮声……

卢沟桥，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