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

卢少奇文集

　　秋夜的天幕清透幽蓝，一轮圆月莹白饱满，如水的月华穿过纱帘，缓缓淌进我们新买的屋子。这是我们刚安顿好的新家，置办的家具体面舒展，气派舒心。身下这张床铺用料考究，床垫绵绵软软，一躺上去，整个人都像轻轻陷进一团温柔里，安逸得很。

　　我们方才一同洗过澡，身上还留着沐浴之后清润干净的气息。我一身柔软的睡衣，安静靠在你的身旁，你挨着我，暖意相融。一室安闲，月光静静铺在地板、衣柜与桌案之上，把整套屋子衬得温润华贵。

　　你俯身靠近我，唇先落在我的额角，慢慢擦过眉眼，再轻轻吻住我的唇。一下，又一下，绵长又轻柔。吻得我皮肤泛起细碎的痒，心底甜意一层层漫开，整个人都像是慢慢化开，软软依偎在你怀中，耳朵贴着你的胸膛，静静聆听你沉稳的心跳。

　　我抬眼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轻声开口，慢慢同它闲谈。

　　月亮，你提着清辉静静俯瞰这间屋子，看着我们新家气派的陈设，看着相拥的我们。一开始你只是静静欣赏，觉得人间这般相守实在动人，满心都是祝福与赞叹。看着看着，羡慕就慢慢涌上来，跟着又浮起一丝酸酸的妒意，仿佛想着要来同我争抢你。可我晓得，你只有清冷的光，没有半分温度。光能照过来，却没法拥抱，没法亲吻，承接不住你滚烫的心意。你抢不走他的，我老公心性笃定，情意专一，他心里只装着我，如同我的满心，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一缕秋风缓缓穿窗而入，轻轻撩动纱幔，带着秋日本身清清爽爽的凉意。风绕着床沿来回徘徊，像是也在打量我们这崭新的屋子，打量相拥的我们。它也在赞叹，赞叹我们安稳富足的日子，赞叹我们紧紧相依；那一点淡淡的醋意，也只是看见这般温情，生出的一点怅然罢了。它没有血肉，没有温热的怀抱，留不住你的温存。

　　念头轻轻一跳，忽然飘到白日散步那条小路，那株老桂树的甜香一下子浮上脑海。明明屋里没有桂花，可记忆把香气送到鼻尖，清甜柔和。桂香也在望着我们，它能萦绕在身侧，却只能是一缕气息，碰不到你，暖不到你。它羡慕我们可以相拥，也默默为我们欢喜。

　　思绪再往远处飞，一下子落到从前一同去过的山涧。高高的瀑布顺着崖壁奔涌而下，水声哗啦，凉丝丝的水汽扑面而来，满山都是清冽的风。瀑布奔涌不休，轰鸣像是一声声赞叹，它见过世间无数游人，却少见这般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它也羡慕我们能彼此贴近，可流水只能奔淌，抓不住怀抱，留不住长久的温存。

　　我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落在靠墙的电视机上。脑子里忽然幻出画面，像是电视节目正要开场，主持人笑意盈盈，身后满是宾客，热热闹闹，专程来恭喜我们。

　　老公，你看那台电视机，我好像看见里面好多人，主持人也站在人群中间，笑着朝我们这边拱手，带着满屋子的人，要来恭喜我们，祝福我们相守恩爱。我还想喊你，要不要把电视打开，听听他们的贺词？

　　可我侧头看你，你眼皮慢慢发沉，倦怠慢慢漫上来，本来还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失眠感，一点点散了。我不催你起身，不去开电视机了。那些热闹的祝贺，就让它留在想象里面就好。不用真的响起声响打扰你。

　　我放轻了声音，话语慢悠悠的，像哄你入眠的低语。

　　你听，月亮、秋风、记忆里的桂花香、远方山涧的瀑布，还有电视机里想象出来的那些来客，全都在祝福我们。它们有羡慕，有一点点酸涩，可终究都在欣赏我们这份真心。它们都替代不了我，我可以贴着你，感受你的温度，接住你的爱意，陪着你度过漫漫长夜。

　　我轻轻靠着你，不再大幅度挪动，吻也变得更轻更柔，一下下落在你的脸颊。你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先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烦躁慢慢消散。我渐渐收住了话音，不再出声。

　　我心里默默想着，不能再说话了。他本来就容易失眠，一点声响都可能将他惊醒。我是这样爱我的丈夫，此刻不必再有言语。我只需要安安静静环紧手臂，把他稳稳抱在怀里，肌肤贴着肌肤，把我身上温热的气息慢慢渡给他。让这份属于我的暖意，慢慢包裹住他，渗进他的身心，消解他长久以来心神不宁的疲惫。就让他踏踏实实沉进梦乡，好好睡上两三个时辰，安安稳稳地休养。万物依旧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所有祝福都悄悄环绕着床榻，而我，就这么守着他，一声不响，长久相伴。

　　月光静静流淌，世间万物都屏息，不扰这一场温柔的安眠。

星婉

2026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