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里的十八元八角钱

王丽丽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八点八,对大多数人说不过是个没有温度的吉祥数字。但若换成十八元八角钱,于我而言,则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九十年代初期,农村流传一句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水洒满黄金地,却换不来一家温饱的安稳日子。”那时候老百姓靠天吃饭,无论怎么勤苦能干,若是遇到旱涝年景,到头来的收入连肚子都填不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普通的农户人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吃穿用度处处都要花钱。无可奈何的,到秋后庄稼收拾完了,家里的男劳力们也不敢停歇,都想方设法地出去找零活,以补贴家用。当时,我的公公和婆婆身体都不好,家里又有三个孩子,我的爱人更是半天也不舍得休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记得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隔几天就下一场雪,但我的爱人不管天气如何,都天天往外跑,他大都是骑着那辆破旧的蓝金鹿自行车跑出四十里外,到羊口河沿劳务市场干杂活。只要有活干,再苦再累再脏他都不怕,是至工钱给多给少也不肯多去讨价还价,就怕没活干,用他的话说:“干一点儿就挣一点儿,只要有的干就比跑空强,家里老人、孩子等着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出来找活干的庄户汉子挤破头,人比活都多。因为我的爱人身子板壮实,干活也实在,又讲信用,找他干过活的老板都想着下次还用他。卸船、装车、晒鱼粉等,干的都是力气活,可是一天下来也挣不了多少。即使再饿也不舍得买热饭吃,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都是自己揣着杂交面子,再装上几个蒜瓣当咸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天,雪下的铺天盖地,凛冽的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家家都闭门锁户不敢露面,唯独我的爱人,还跟往常一样早早起床。一开门,院子里的雪眼看就要封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劝他:“这样的天没法出门,在家歇一天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哪行呢?昨天船老板说今天的活还给我留着,咱不能给人家耽事。”说着,他穿棉衣,戴上“三扇棉帽”,蹬上雨鞋就出了门。我紧跟着出去送他时,眼望着身后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就模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雪一直在下,或急或缓地,一天都没有停下来。我在家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到大门口向外望望,就盼着爱人早点回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半夜才听到院子里“簌簌籁”、“刷刷刷”的,接着就是“嘎吱、嘎吱”踩在厚雪上的脚步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门一开,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来了,心也咯噔一下,进来了一个“雪人”,我的爱人总算回来了!他浑身上下都落满了雪,眉毛上、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白霜,被海风吹了一天的脸因冻而胀得发紫,厚厚的嘴唇从一道道口子渗出殷红殷红的血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站在门口,先用僵硬的手拍打着身上的雪,又跺了跺鞋上的雪:“今天的活好,今天的活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着摘下帽子递给我,帽子外面是雪,里面却湿漉漉地冒着热气。我知道,那是他趁漆黑的雪夜匆忙赶路急出的汗。我还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呵出了一团一团的白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扣在嘴边呵了呵,然后从领口伸进贴身的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说:“今天去的人少,又遇上了一个好心的老板,中午还给我买了两个大包子,吃了一个,给孩子们留下了一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望了望我,有些神秘地微笑着,把手伸从把手进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大包子,圆圆的、硬邦邦的,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把包子放在篦子上,探着身子望了望里间大炕上熟睡的三个孩子:“你看看像不像电视里的天线宝宝?你说怪不怪?在外面再苦再累,回家一看见孩子就像充了电似的,累散了的架子立刻就支棱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哎,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冷的天,干到半夜才来,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包子来。”说这话时我有些啧怪,但也完全懂得他为人父母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掀开锅盖,从大锅里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红薯粥,端到他面前,这锅粥我已经热了三遍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坐在灶台前,一边吃一边说:“今天老板压根儿没料到我能去,正为卸不下货来着急呢,我正好赶到了,一点也没给耽误事。老板一激动,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五角钱,特意凑成十八元八角,说是八八大发。”他喝了口汤,接着说:“我琢磨着,也许咱还真能沾上老板的福气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嗯,是啊,就盼着全家人过上好日子,你也就不用受这份罪了!”我答应着,下意识地端详起刚才摊放在桌面上的工钱:一张十元的,一张五元的,三张一元的,一张五角的,两张两角的,还有一张一角的。数了数,正好是十八元八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轻轻地抚摸这些皱巴巴的零钱,小心地把一张张的褶皱捋平,也真切感受到了风雪岁月里,独属于这份血汗钱的滚烫温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借船老板的吉言,从那以后我家的日子越过越好,收入也越来越高,不用说一天收入十八元八角,就是一百八十元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是,那年隆冬雪夜的十八元八角钱,却成了我一生最珍贵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