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秋苇不问春

激昂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原创文章,转载请备注!</b></p><p class="ql-block">深秋的苇丛随风摇曳,站成一片白。穗子白了,白透了,白得不需要任何颜色的解释。风过来,苇穗微微侧身,风过去,又站回原来的姿势。白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雪淡,比霜暖,比月光更懂得收敛。折一支在手,穗子轻得像没握住什么,茸毛从指缝里溢出来,在空气里飘一会儿,又飘一会儿,最后落在哪里都不重要。茎是干的,脆的,折的时候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像骨头里抽出一根筋。</p><p class="ql-block">苇丛在秋里自有一种气象。不争,不怨,不急着告诉谁自己经过了什么。夏天水涨过,淹到苇秆半腰,苇叶黄了几片,茎却始终立着。水退了,茎上留一道浅浅的水痕,像是被时间吻过一次。</p><p class="ql-block">秋天来了,穗子就白了,白得坦坦荡荡,白得理直气壮。没有谁要求它白,它自己到了该白的时候。秋风吹过来,吹过去,苇丛只是沙沙地应几声,不讨好风,也不躲着风。站立的姿态里有一种辽阔的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自己那点愁绪太窄了,窄得连一支苇穗都盛不下。</p> <p class="ql-block">问一句秋:要春色做什么?</p><p class="ql-block">春色来的时候,苇芽从泥里钻出来,嫩得像刚学会说话,每一寸绿都急着证明自己活着。到了秋天,绿早就不需要证明了。白穗子挂在茎头,简简单单的,没有花,没有香,没有蜂蝶围着转。苇丛不觉得少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春色是热闹的,热闹有热闹的好,只是苇丛已经过了需要热闹来确认自己的年纪。秋给的露水是凉的,霜是薄的,风是硬的,苇穗就接住凉薄硬,慢慢把它们变成自己的白。白里没有春天什么事。春天救不了秋,秋也用不着被救。</p><p class="ql-block">‍站在苇丛边上,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心事和苇穗的摇晃同步了。折一支苇穗在手里,茎秆空而韧,节与节之间留着一些距离,像是专门给风留的通道。穗子上的茸毛摸上去涩涩的,沾在袖子上不肯下来,拍两下,还在。纠缠里有踏实。苇丛不劝人想开,也不给人讲道理,只是站着,白着,摇着。人自己就慢慢安静了。</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秋末,有那么一片苇塘刚被割过。割下来的苇秆码成垛,穗子朝外,白晃晃地堆着。剩下没割的几丛立在塘边,穗子稀了,被风撕出豁口,可还是白着。割苇的人说,苇子要趁白透了割,早了,穗子还没定形,晚了,风一吹就散了。白透的苇穗最结实,揉不碎,沤不烂。话听着像在说苇子,也像在说别的什么。白透的东西反而经得住折腾。</p><p class="ql-block">秋更深的时候,苇穗会一根一根散开,茸毛带着种子飞走。飞得不急,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飘,落进水里就浮着,落进土里就等着。苇丛不管这些,穗子空了就空了,茎还站着,站到冬天,站到雪来。雪落在苇秆上,白压着白,两种白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白。到了春天,苇根还活着,新芽从旧茎边上冒出来,嫩绿嫩绿的。秋天一场白并没有消失,它沉到根里去了,变成下一个秋天的底气。</p><p class="ql-block">人折一支蒹葭,其实是蒹葭折了人一下。手指碰到苇穗的那一刻,穗上的白沾过来,连指纹里都嵌着细细的茸毛。甩一甩,甩不掉。甩不掉的东西,比任何话都管用。</p><p class="ql-block">深秋的苇丛就这么站着。站着就是全部的道理。不解释,不辩驳,不等谁来夸一句好看。穗子白透的时候,秋天就完整了。春色在远处忙着开它的花,苇丛在近处忙着白它的白。各忙各的,互不相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