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时花溅泪，把山水收入眼底

鹤翔东方华夏宏

　　我总爱在忙完琐事之后，站在窗边发会儿呆，窗扉向外敞开，一抬眼就接住了漫山的春景。粉花探着枝桠垂到窗沿，远处的湖水静得像块浸了天蓝色的玉，山影叠在湖面，风卷着草叶的软香漫进来，这一刻整个人都松下来，忽然就懂了高人当年说的，把山水的精神收进自己眼神里是什么滋味。

年轻时，一位高人对我讲了两点，我受益一辈子。看世界上任何东西要轻松不要严重，看花要把花的精神，收到我的眼神里来，看山水，要把山水的精神，收到我的眼神里。不要把自己的精神放到山水上。它就是告诉你一个道法：精神内守。就像我年轻时总爱攥着满肚子心事出门踏青，看见花落就叹气，看见水流就伤感，把大半的情绪都投进了眼前的景致里，逛一天山下来比上十天班还累，后来才慢慢学着把漫山的桃花气、湖水的静气都收进眼里，揣进心里，没把半分愁绪往山身上搁，走一圈下来浑身都透着舒展的劲儿。

我们心脏拳头那么大，装不了多少东西。什么痛苦、烦恼、得意统统丢出去，什么都不要装进来，统统丢掉，你就前途无量，后福无穷。”

这段话表面讲赏花看山，实际上讲的是做人的根本功夫。中国文化所谓“观物取象”，是把外在的精神收回来滋养自己的心，而不是把自己的情绪投射到外物上。看花若起分别，这朵好那朵不好；或是把自己的情绪贴上去，变成“感时花溅泪”，那精神已经外散掉了。我从前对着满架的玫瑰，总忍不住数哪朵开得更艳，哪朵快谢了，平白生出好些没必要的计较，后来慢慢放下这些分别心，只管接住花瓣递过来的柔润生机，反倒觉得每一朵花的气韵都浸到了自己身上。

第二点说的是“减法”。人生的病，多半不是没有得到，而是装得太满：痛苦来了，你把它存档；快乐来了，你又怕失去；名利得失，全堆在心里，这颗小小的心脏怎么承受得了？所以道家讲“虚其心”，佛家讲“放下”，不是叫你不要努力生活，而是叫你不要让心负重过多。我见过不少人把过往的委屈、旁人的期待、没到手的执念全都塞在心里，走一步都沉得抬不起脚，明明站在开阔的风景前，眼睛却被心里堆的杂物挡得严严实实，半分山色都看不见。

那些在暗调光影里站着的时刻，我试过把所有外界的杂音都关在身外，风扫过发丝，光落在肩头，我不用去抓任何外物的认可，就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心神，那一刻才懂，所谓的安定从来不是周遭万籁俱寂，而是你的神定住了，就没人能把你晃得东倒西歪。

真正会看的人，眼睛在外，神在内，外境不过来去，内心自成一片天地。因此古人讲“定”，并非形体不动，而是精神不被境界牵引。现代人之所以浮躁，不在事务繁多，而在心随境转。精神外驰，学问越多，反而负担越重。就像我见过不少打扮得光鲜精致的姑娘，身上缀满了闪亮的珠宝，眼神却总飘在旁人的眼光上，攥着旁人的评价不肯放，明明站在春光里，却连半分春的自在都接不住。

当心中有空间，智慧才能生长；精神能内敛，外境再纷繁也不致动摇。所谓前途无量，并非要成就多大的事业，而是进退从容，不为境转。能做到这一点，你才能收获内心长久的安定与清明，也就是所谓的后福。就像穿一身红衣站在风里的时候，不用去争谁的眼光落在你身上，不用去计较风把衣摆吹到了哪一边，你只管抬眼望着你想去的方向，心神稳稳的，日子自然就越走越敞亮。哪怕握着麦克风站在人前开口，也不用攥着旁人的评价较劲，声音从心里稳稳透出来，连周遭的风都会跟着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