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寄远，且做孩子们眼里的“云公子”

戴云飞

　　在北方的寓所，五彩斑斓的金秋十月，窗外的银杏与栾树层层叠叠，染出满城绚烂。抬眼望着北方高远清透的天空，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苏州，想起阳澄湖的水波，想起秋风起时，脂膏饱满的大闸蟹。离开江南的日子，舌尖的思念常常漫上来，那一口鲜，是刻在苏州人骨血里的秋日仪式，也是我这个在苏州教育沃土扎根三十余年的教育人，心底柔软的乡愁。

今夜，我想和大家聊聊几个外号，聊聊外号背后，一段段和孩子相伴的教育时光。

出征之前的那个晚上，一位多年的老友和我闲聊，忽然轻声问我：“在你们学校，好多孩子私下给你起了个绰号，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如实回答：“真不知道。”

如今是信息化时代，孩子们脑洞大开，想法鲜活跳脱，他们的世界，常常有我们成年人难以预判的浪漫。我已是快要退休的人，奔波半生，习惯了踏踏实实做事，没有多余心思去揣测孩子们私下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称呼，便笑着说，我不猜。

他没有立刻揭晓，一直熬到闲谈尾声，才缓缓告诉我：“同学们见到你，私底下都说：云公子。”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微微一动，有意外，也有暖意。

后来我慢慢听说，在苏州教育系统，不少熟悉我的同行、朋友，还送过我另一个称呼：苏州教育的许文强。坦白说，我并不明白这个称呼背后大家想表达的意思，也很少去追问。我只知道，许文强是影视剧里的人物，江湖气重，快意恩仇，而我，只是一个守着校园、守着德育、守着家庭教育指导的普通教师，和那样的形象，相去甚远。

思绪再往回翻，回到年轻的时候。刚走上讲台，意气风发，和同事们打球、聚餐，畅快自在，很多老朋友都唤我“啤酒小王子”。一晃几十年，当年那个爱热闹、一身朝气的青年，慢慢走到职业生涯的尾声。从“啤酒小王子”，到同行口中的“许文强”，再到孩子们悄悄送给我的“云公子”。三个称呼，串联起我半辈子的教育人生，像三枚不同的印章，落在岁月长卷上。

很多人会觉得，绰号，不过是一句玩笑，不必放在心上。可从教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孩子愿意给一个老师起绰号，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细细品味的事。不是所有老师，都能收获这样一份来自少年人的偏爱。孩子不会给一个冷漠、严苛、高高在上、只会盯着分数的老师，起一个带着“公子”二字的称呼。“公子”，在孩子们朴素的认知里，带着一点洒脱、温和、通透，不刻板、不凶厉，愿意听懂他们的奇思妙想，愿意平视他们，愿意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理解这个世界。

他们叫我云公子，不是因为我有多潇洒，多与众不同。或许，是因为我很少站在讲台之上，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去训斥他们；或许，是因为我愿意蹲下来，接住他们青春期无处安放的迷茫；或许，是因为我始终相信，教育不该只有冰冷的标准答案，少年的世界，本就该允许脑洞大开。

信息化浪潮席卷而来，AI、短视频、海量信息扑面而来，我们常常感慨，现在的孩子太难教了。很多家长、很多老师，总想着把孩子装进一套标准化的模具里，要求他们听话、安分、按部就班，少一点胡思乱想，少一点天马行空。可孩子们的天性，本就是想象力蓬勃生长。他们的脑洞，是生命力，是创造力，是未来最珍贵的东西。

我快要退休了，见过一届又一届学生来来去去。我见过太多孩子，在日复一日的催促、约束、评判里，慢慢收起自己的奇思，不敢表达，不敢提问，不敢说出那些在大人眼里“不切实际”的想法。他们学会了揣摩大人期待的答案，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心里总会生出惋惜。

教育究竟是什么？很多人把教育等同于成绩，等同于排名，等同于一张升学的通行证。我常年扎根德育一线，做家庭教育指导，也有援疆支教的经历，走过不同的地域，遇见不同家庭、不同性格的孩子。我愈发坚定：分数是教育的一部分，但绝不是教育的全部。教育，是看见一个完整的人，守护一个鲜活的灵魂，留住少年眼里的光。

孩子们送给我的“云公子”这个名字，于我而言，是一份沉甸甸的馈赠，也是一份提醒。提醒我，永远不要丢掉共情少年的能力，不要变成一个固执、古板、只懂说教的长者。我不必完美，不必做一个没有缺点的圣人，但是我要做一个愿意倾听、愿意包容、保有温度的师长。

想起年轻的时候，大家喊我啤酒小王子。那时候的我，精力旺盛，热忱滚烫。刚刚站上讲台，一腔热血，总想着倾其所有，把知识、道理一股脑交给学生。那时候的理解很简单：好好教书，严格要求，就是对孩子负责。走过几十年，慢慢读懂，严，不等于苛责；管教，不等于压制。教育不是一场征服，而是一场陪伴，一场温柔的同行。

同行口中那句“苏州教育的许文强”，我至今不解其意。江湖的传说，旁人的评价，都是外界贴上来的标签。旁人怎么看，怎么定义，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外人看到的，或许只是片段，是某一次会议上的表达，某一次处理问题时的果断。只有朝夕相伴的孩子，他们的感受最纯粹，最直接。孩子心里的尺子，最简单，也最真诚。他们不会看你的头衔、你的荣誉，他们只感受：这个老师，是不是懂我？是不是愿意善待我？

一个孩子愿意悄悄给老师起一个温柔的绰号，是少年人独有的浪漫。这份浪漫，千金难换。

很多家长来找我，倾诉焦虑。焦虑孩子成绩下滑，焦虑孩子叛逆，焦虑孩子不爱沟通，焦虑孩子沉迷网络，焦虑未来的竞争。很多家长问我，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管住孩子，才能让孩子变得优秀。我常常和家长说，先放下急于改造孩子的心。

我们总想着去塑造孩子，却常常忘了，孩子也在塑造我们。在和一届届孩子相处的过程里，我也在不断成长、不断修正自己。是孩子们教会我，要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要急着下判断，不要急着批评，不要急着把成年人的道理强行灌进孩子心里。

就像我们之前聊过的，家庭教育没有那么复杂，藏在日复一日的小习惯里。先倾听，再评价；先接纳情绪，再纠正行为。这个道理，不止适用于家长，同样适用于我们做老师的。

当一个孩子闯祸，当一个孩子考试失利，当一个孩子说出奇奇怪怪的想法，我们第一反应，能不能不是否定，而是先停下来，听听他为什么这么想？

少年人的脑洞，有时在成年人看来荒诞、离谱。但很多伟大的创造，最初都源于一个看似不切实际的念头。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恰恰是敢于想象、敢于突破、敢于独立思考的年轻人。如果我们的教育，不断修剪孩子的想象力，逼着所有人走向同一个方向，那我们收获的，或许只是一批擅长考试，却失去热爱、没有主见的人。

在北京的金秋，看着窗外斑斓的秋色，思念苏州的大闸蟹，思念阳澄湖畔的秋风，思念校园里孩子们迎面走来的笑脸。我常常怀念苏州校园里的日常：清晨在校门口迎接学生，看他们背着书包匆匆走来，有的活泼地问好，有的低头害羞，有的叽叽喳喳分享昨夜的趣事。那些细碎的瞬间，拼凑起我几十年教育生涯最珍贵的画面。

我快要退休了，职业生涯走到尾声。回望来时路，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守着一间教室，守着一群少年，守着德育这片安静的阵地。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两鬓染霜，称呼换了好几个，初心没有变。

有人说，老师是蜡烛，是春蚕，要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我并不完全认同这个比喻。教育不是单方面的牺牲，而是双向奔赴，彼此温暖。我陪伴孩子们长大，孩子们也用他们的天真、热忱、独有的视角，治愈我，丰盈我。“云公子”这个名字，是孩子们送给我的礼物，提醒我，无论年纪多大，都要保有一份少年气，保有一份柔软，保有一份对世界、对孩子的好奇。

当然，温柔不等于没有底线。包容脑洞，不等于放任自流。尊重孩子，不是纵容错误。我一直坚持，教育要有温度，也要有边界。允许孩子天马行空地思考，但是要教会他们敬畏规则、善待他人、守住品德的底线。这也是我一直和家长分享的：稳得住的情绪，清晰的底线，长久的陪伴，才能托着孩子走得更远。

我见过很多孩子，在宽松却有边界的环境里长大。他们敢想敢说，眼里有光，遇到挫折不轻易崩溃，与人相处懂得体谅。他们的幸福感，不是来自外界源源不断的物质满足，而是内心生出的力量，是自主感、归属感、胜任感。这也是自我决定理论告诉我们的，一个人长久幸福的根基。

也有很多孩子，长期处在高压、否定、不被理解的环境里。他们不敢表达真实想法，习惯性讨好，内心空洞，容易迷茫。他们很努力，却很难感受到快乐。这样的孩子，哪怕成绩优异，走得也很辛苦。

所以，无论是家长，还是我们教育者，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拼命推着孩子往前冲刺，而是帮他们筑牢安身立命的根基：品德、心态、习惯、能力、见识、才华。分数是赶路途中的驿站，而这些底层素养，才是陪伴他们走完漫长一生的底气。

我常常想，多年以后，这批叫我“云公子”的孩子长大了，他们会不会还记得当年校园里的时光？不一定会记得某一次考试、某一道题目，但或许会记得，曾经有一个老师，愿意听他们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不急于否定，愿意给他们一点空间，允许他们保留自己的脑洞。等到多年以后，他们再回到苏州，秋风再起，阳澄湖大闸蟹上市，他们坐下来品蟹闲谈的时候，偶然想起校园里的这个外号，想起曾经有一个叫戴云飞的副校长，心里能生出一点暖意，那便是作为教育者，莫大的幸福。

外界的标签来来去去，啤酒小王子、许文强，都会随着时光淡去。唯有孩子们心底自发送出的称呼，带着少年独有的纯粹，长久留在心底。我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我，不需要所有评价都完美。我只希望，往后的日子里，依旧可以做孩子们眼里那个温和通透、愿意倾听的“云公子”。

金秋漫长，秋意渐浓。京城的秋景再好，心底依旧惦念江南水乡，惦念苏州的秋风，惦念那一口蟹鲜，惦念校园里那群鲜活的少年。教育这条路，我走了三十余年，行至尾声，越发懂得：最好的教育，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说教，而是长久的温柔守望，是愿意平视孩子，守护他们的想象力，守护他们心中的光。

愿我们所有师长与家长，都多一份耐心，多一份包容，愿意接住少年人的奇思，善待他们的脑洞。不必急着把他们修剪成统一的模样，让每一个孩子，都能自在生长，眼里有光，心中有方向。

秋风寄远，江南在望。我愿一直做那个，孩子们眼里的“云公子”，守一份教育温情，伴少年奔赴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