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抱你看秋天》

赵卫东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里的寒气最重,也最肯做事。它趁人熟睡,悄悄把草木重新调色:那些夏天里绿得发亮的叶子,一夜之间便黄了头,红了脸,像是被岁月劝过话,心甘情愿地交出了韶华。晨起推窗,天色尚未大亮,远处的太行山只剩一道淡淡的剪影,山脚下的田野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那是霜的余温未散,是大地清晨呵出的一口长气。</p><p class="ql-block"> “走,外公带你去公园看看秋天。”</p><p class="ql-block"> 怀里的外孙刚满九个月,穿戴得圆圆实实,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对这个世界总是看不够。他还不懂什么叫霜降,不懂什么叫节气流转,但他懂风——风吹到脸上,他会眯起眼、咧开嘴笑;他懂光——朝阳斜过来,他会伸出小手去抓,抓一把,攥一攥,再张开,好像掌心里真攥住了什么宝贝。</p><p class="ql-block"> 公园门口的老槐树一夜白了头,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秋天低声念着谁的名字。湖边的芦苇白了穗,一丛丛倚着水站着,风来时集体点头,风停时又默然不语,仿佛在礼送什么,又仿佛在等候什么。它们送别的是渐行渐远的暖意,等候的是下一个轮回里的新生——人间的离别与重逢,草木早就替我们排练了千万遍。</p><p class="ql-block"> 我把孩子举高一点,让他看天际那轮红日。太阳从远处的楼顶上浮起来,先是小小的一点金红,而后慢慢胀大,把半边天空染成蜜色。晨光落在外孙的脸上,他的睫毛上跳动着细碎的光点,他忽然“咯咯”地笑出声来,小手一挥一挥,惊起了树上一群麻雀。</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辈子,要经过多少个清晨啊。年轻的时候,总嫌早晨来得太快,恨不得把太阳按回去再睡半个时辰;年过半百,却渐渐觉得,一天之中最舍不得的就是清晨——尤其是霜后的清晨。霜是造物主写在大地上的诗,清冷,干净,句句都是岁月的实话。草木经霜而色愈浓,瓜果经霜而味愈甜,人经岁月而心愈静。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是大自然在收笔之前,特意留下的一幅浓墨重彩。</p><p class="ql-block"> 怀里的孩子九个月了,他的世界才刚刚开始铺开。他会先学会走路,再学会说话,然后是上学、远行、立业、成家,最终,他也要领着自己的孩子,在某个霜后的清晨,踩着满地的落叶,来看这一轮回转。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阵温热:所谓血脉,不过就是一代人牵着下一代人的手,把四季一个一个看过去,把晨昏一个一个数过去,把日子过成了一根不断的长线。</p><p class="ql-block"> 银杏树下落了厚厚一层金黄。我停下来,捡了一片扇形的叶子递给他。他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往嘴里送。我笑着夺下来,他倒也不恼,只是瞪大眼睛望着我,好像在问:外公,这秋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说不出。但我望着他,望着这满地落金、一湖微澜、一轮初阳,忽然觉得,秋天从来不需要解释。你抱着孩子站在晨光里,本身就是答案——岁月向前流,生命向后长,你站在中间,一手接着来路,一手牵着去路。</p><p class="ql-block"> 头顶有雁阵掠过,排成一个浅浅的“人”字,一声一声,飞过高远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外孙仰起小脸,望着雁群,忽然又笑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明白:霜降不是结束,是大地在换衣裳;离别不是结束,是生命在续香火。这一老一小,一个走向霜色深处,一个奔向春光万里,在2026年这个霜后的清晨,以这样一种方式,郑重地拥抱了整个秋天。</p><p class="ql-block"> 叶子落了一地。太阳升起来了。路,还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