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国庆节前,我去庄河时绕道古镇城子坦,特地到老街逛了逛。站在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前,我仔细端详着青砖墙、黑瓦顶,以及前脸窗间镶嵌的彩色花瓷砖,虽已历经百年,依然鲜艳如初,不改原貌。这里就是名噪百年的青花妓院旧址,也叫万香烟馆,本地人俗称窑子馆。它占地117平方米,是老街的标志性建筑,属于城子坦近现代建筑群,也是省级文保街区。</p><p class="ql-block"> 五十多年前,我在新金三中读书时,曾逛过“窑子”。记得教地理的姜老师就住在二楼,我和同学常去老师宿舍,听他讲火烧云是如何形成的。只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什么是“窑子”,还以为是烧窑的地方呢。</p><p class="ql-block"> 前些天,老班长于德栓送给我一本曲守致老师撰写的《几度山河在》,这是一本专写城子坦历史的册子。拜读之后,我对青花妓院有了印象,便萌生了写一写它的想法。近些日子,我又查阅了相关资料,还走访了当地百岁老人,对它的今昔往事有了更深的了解。</p> <p class="ql-block"> 民国初年,城子坦是辽南地区闻名的商埠,码头船来船往,老街人头攒动,有人形容当时有“三多”:钱庄多、窑姐多、芦苇席多。只不过这些窑姐大多是“暗娼”,没有一家公开的窑房。</p><p class="ql-block"> 据老街史料记载,1918年9月,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成为“东北张大帅”后,便派手下一名巡官到城子坦驻防。传说这名巡官是海城人氏,可惜没人记下他的准确姓名。到城子坦不久,巡官便在老街西北处建了一幢二层楼的私宅,仅供自己和家眷食宿、办公之用。后来,巡官在本地应酬渐多,码头客商、跑船的、各路军警经常聚会,他索性把二楼改成既抽大烟、又设窑姐接待客商的地方,靠这个赚钱捞好处。传言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叫妓院,对外只称万香烟堂,另有一说是风月烟馆,实际做的是“皮肉生意”。</p><p class="ql-block"> 当年老街的房屋大多是青砖素墙、硬山顶式。为了让人老远就能认出来,也算有个招牌,巡官又从山东、宜兴采购了带有植物花果图案的彩色瓷片,用货船从碧流河运回归服堡,对二楼外墙进行装饰修缮,使这栋楼花花绿绿,十分显眼。装修时,巡官还特地让瓷匠在房子两面的山墙上,各嵌有一块小红桃瓷砖,寓意着桃花鸿运,长寿吉祥。老人讲,当年不少跑船的,老远看见这楼,就知道寻乐子的地方到了。于是,巡官便将万香烟馆公开改称"青花",后有李姓学者添加了“妓院"二字。据统计,老街妓院最多时有13家,唯有青花妓院最大,豪华、气派。周边农村还有众多“暗娼”,北边人称其为"半掩门”,当地人叫“半眼子”。据老人回忆,上门的嫖客以游商为主,也有少量外来渔民,多是家眷不在身边者。也有本地商家为拉拢外地商人,以此作为“攻关”之用。这些窑姐儿多是因生活所迫或被拐骗的贫家女子,大都是外地人,以庄河、山东人为多。老街一时繁荣“娼”盛,有了笑贫不笑娼的笑谈。</p> <p class="ql-block"> 到了伪满时期,风月行当开始受到管控,妓院不让明着干,巡官便又把它改回万香烟馆。这里搭了一个简易木台,唱二人转、莲花落。规矩是:听戏得先买烟泡,不抽大烟不让靠前坐。码头苦力只能扒着门口远远听,有钱的掌柜、船主则在屋里躺着抽烟听曲儿。另有一种说法,当年这里唱的调子比较低俗,三清观的老道很是反感,还与青花妓院的人争执过几次。每年赶庙会时,妓院的人也来凑热闹,道士十分反感,觉得庙会是敬神的地方,不该沾染烟、风月的习气,有时还会与之发生争吵。</p><p class="ql-block"> 也有传说,那年青花妓院的老鸨(管事婆)花高价从庄河青堆子买来一名漂亮女子,也许是受妓院山墙上的"小红桃"瓷画启发,便给她起艺名"小桃红"。可小桃红出身穷苦人家,拒不接客,还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进行威胁,结果遭到老鸨一顿毒打。趁夜晚,妓院的小伙计领着小桃红逃出妓院,临走时还把剪刀扔进了吊桥河。后来,张大帅听说了这件事,指着巡官的鼻子大骂道:“妈了个巴子,真看成不是你的亲闺女啊。”</p><p class="ql-block"> 1945年9月17日,城子坦第一次解放。新政权成立后,开始取缔烟娼,万香烟馆原有的妓院业务率先停掉。但大烟、小戏这一块儿还没有一下子彻底清干净,仍有零星“暗娼”活动。后来,国民党军占领城子坦一段时期,这类行当出现回潮,青花妓院的生意又死灰复燃了。 </p> <p class="ql-block"> 城子疃第二次解放后,嫖娼卖淫生意被逐渐取缔。1948年6月的一天夜里,在县公安局协助下,当地警方出动全部警力,将青花妓院及其他窑铺的“老鸨”和窑姐儿全部抓进派出所。老鸨交出了窑姐儿的全部名单,并当场烧毁所有卖身契,窑姐儿欠老鸨的钱也一笔勾销了。在拘押甄别的一周时间里,警方通知窑姐儿的家人将其领回,有对象的窑姐儿可随其嫁人;对通知不到家人的,则派警员将其送回。据记载,被家人领回或嫁人的窑姐儿有10多人,被送回的有20多人。从此,城子坦青花妓院人去楼空,销声匿迹了。</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青花妓院的楼房收归公有,改作居民住房。“文革”中,红卫兵清理“四旧”,将住户撵走。后来,附近的三中把它改为教师宿舍,再后来又成了空楼,门窗不翼而飞,几乎成了狗窝、“鸟巢”。</p> <p class="ql-block"> 2000年“房改”时,普兰店区润程建筑服务队总经理于远成出资买下了这幢楼。据城子坦镇时任文化站长李智榜在《焐热故土的人》中记述,当时有人提议拆掉小楼,后移20米,盖上六层楼:一层做商场、做儿童游乐园,其余做写字楼,保证顾客盈门、财源滚滚,将来留给子孙,方显荣耀。为了家乡这片故土,于总不为所动,他深情地说:“虽然我是一名‘包工头’,但更是一名文物的守护者、文化的传播者。青花妓院旧址,是我心中珍贵的文物。”于总力排众议,不但不拆不退,反而投入大量资金进行以旧修旧,还将山墙两面的小红桃重新涂了颜色,使之更鲜艳。楼梯原貌恢复后,得到有关文物专家的肯定。有一次,一位商人出价10万元,要购买楼体墙上的彩色瓷砖图案,于总当即拒绝道:“既然是文物,不管你给多少钱,我也不能卖。”此后,于总硬是把11.2米高的辛亥革命东北第一枪的花岗岩纪念碑,立在了城子坦革命烈士陵园,表现出一名共产党员的爱国爱乡情怀。如今,每当看到墙上的彩釉瓷砖图案时,于总总会感慨地说:“这图案虽已历经百年的风雨侵蚀,但依然色彩艳丽,我感到无比的欣慰、无比的自豪。”</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光阴荏苒,百年一晃而过,青花妓院旧址依旧焕然一新。看到一楼已挂上“心和堂诊所”的牌匾,我想推门而入,像当年上学时那样,再逛一次“窑子”。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走出来,客气地对我说:“现在二楼已是私人住宅,暂不对外开放,请你们还是在外面随便参观、随便照相。”听后,我莞尔一笑,继续赶路。</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