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细说九龙公园炮台</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张武昌</b></p><p class="ql-block"> 穿过九龙公园喧闹的喷泉广场,沿着花岗岩砌成的宽阔石阶一路向上,周遭的声浪便像退潮般渐渐隐去。亚热带特有的细叶榕垂下万千气根,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死死攀附在斑驳的石墙上,像一道安静的帘幕,将不远处的车水马龙隔绝在外。在香港这片寸土寸金的尖沙咀腹地,繁华与幽静之间,只隔着一道山坡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顺着坡道拐入深处,一座造型奇特的混凝土建筑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它没有传统军事堡垒的森严,反倒带着几分童话般的稚拙:圆筒形的塔身顶着锯齿状的雉堞,仿佛中世纪城堡的缩影;旁边一座低矮的半球形掩体上,开着几个黑洞洞的圆形窗口,像一双双沉默注视的眼睛。若非入口处那块绿底白字的说明牌,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座“古堡”实则是香港一段沉重往事的见证者——九龙西二號炮台(Kowloon West Battery)。</p><p class="ql-block"> 炮台的历史,比它看起来的样子还要苍老。早在1860年代英军占据九龙半岛之初,这片俯瞰维多利亚港西入口(昂船洲与青洲之间)的山头便被赋予了军事使命。眼前这座结构,建于1878年或1880年间,与西一號、东一號、东二號另外三座炮台共同扼守着海港的西大门。不过,所谓“并肩”的时间窗口其实很短:西一號炮台1842年建于尖沙咀西南端的小山上,1884年该处已改建为水警总部。也就是说,西二號炮台建成时,西一號早已不是炮台了。四座炮台从未以完整形态长期共存,它们更像是一道防御线上先后亮起又先后暗去的灯。</p><p class="ql-block"> 炮位上的武器也换过好几轮。初建时,每个炮位装上一尊七英寸口径后膛炮;至1885年换上十英寸口径后膛炮;1900年,三尊大炮由两尊六英寸口径第七型后膛炮取代;至1911年,又换上发射十二磅重炮弹的大炮。炮口的朝向始终冷然指向蔚蓝的海面,时刻准备拦截任何试图从西面登陆的舰船,但武器本身却在不断“过时”——一座炮台的生涯,有时就是一部被射程和吨位追赶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然而,历史的转折往往比炮火的轰鸣更为无声。随着时代变迁与军事防线的北移,这座炮台甚至没有等来一次真正开火的机会,便在1917年被正式停用。停用的直接原因,除了设施落后于新建炮台,还有一个更具体的细节:它的射程受到九龙仓码头的阻挡。一座炮台不是被敌人打败的,是被自己港口长出来的码头挡住了视线。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它逐渐被荒草与遗忘吞噬。</p><p class="ql-block"> 直到1970年,威菲路军营旧址被辟为九龙公园,这座硕果仅存的炮台才被重新发现,却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被“再利用”。公园开放后,到了1989年扩建期间,炮台正式改建为儿童历奇乐园,三个炮位上各放置了一尊5英寸后膛炮。曾经安放重型火炮的环形阵地,铺上了水泥,成了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场所;幽深的弹药库与机械室,则成了捉迷藏的绝佳藏身处。战争的冷酷与童真的欢笑,在这片空间里形成了一种令人唏嘘的奇妙叠合。</p><p class="ql-block"> 威菲路军营以1869年至1874年出任英国驻中国、香港及海峡殖民地司令的威菲路少将命名,到1910年营内已有85座建筑物。1967年起逐步移交政府,1970年九龙公园开放时,只保留了西二號炮台和S4、S58、S61、S62四座营房。今天人们在公园里看到的文物探知馆,就是S61和S62座活化而成。说炮台“硕果仅存”,放在85座建筑的背景下,这个“仅存”的分量更重。</p><p class="ql-block"> 如今漫步在炮台外围的步道上,依然能清晰辨认出当年的军事格局。环形的混凝土掩体上,斑驳的墙面爬满了岁月的苔痕,指挥台与观察哨的痕迹隐约可辨。紧邻掩体的展台上,几尊黑色的古炮被固定在混凝土基座上,炮管早已锈迹斑斑,炮口空洞地朝向天空。据现场说明牌记载,现今所见这五英寸口径的炮管,当年很可能是从邻近的海军船坞搬迁过来充作展示的,并非炮台最初的七英寸原装炮。但它们依然像是被时间缴了械的老兵,沉默地消化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寂静。公园的管理者在炮台旁立起了图文并茂的解说牌,试图向偶尔路过的游人解释这里曾发生的故事。但早有论者更直白地指出:康文署将这座一级历史建筑遗址辟为历奇乐园,令许多游人以为只是儿童嬉戏场地,很少走上山坡观看;园内虽有简短文字介绍,却无细说不同军事建筑的功能,白白错过推广历史文物的机会。西二號炮台1997年获古物古迹办事处评为一级历史建筑,2009年12月18日获确认;四座保留营房也在同一天被评为一级历史建筑。评级不低,可见度却不高——相较于一街之隔的奢侈品橱窗与网红打卡点,这座炮台受到的关注,实在太过稀薄。</p><p class="ql-block"> 炮台的价值或许正在于这种“被冷落”。登上炮台后方新修的观景平台,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由现代地砖铺就的同心圆,外围环绕着花岗岩砌成的弧形矮墙。石墙外,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摩天大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光。一百多年前,炮台上的守军透过炮台的射口眺望,看到的是潜在的敌舰与苍茫的海水;而今天,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们,看到的却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与自由往来的渡轮。从军事前哨到城市绿洲,从杀伐之地到游乐之所,九龙西二號炮台的“无用”,恰恰成了这座城市和平与繁荣最生动的注脚。它不再需要证明自己的防御价值,只需安静地坐在榕树的荫蔽下,看一代又一代香港人在它身边长大、老去,看维港的潮水涨了又退。</p><p class="ql-block"> 而那些如瀑布般倾泻的细叶榕,正用顽强的生命力,一点点包裹、甚至同化着这段冰冷的军事过往;就像这座城市本身,用生生不息的烟火日常,把历史的沉重,长成了绿意盎然的风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