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外恼内 皆是青丝缠绕

冥想石沉

题记

曾有一彭姓发小，阅尽人间风云后，在四十多岁时毅然于绵竹广化禅院出家。有幸再见她时，早年的愁容和孱弱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已是温厚勤勉，笃信自在的师傅了。她奔忙于楼阶堂舍，醉心于香灯殿堂。有感她的决心行愿而就此文。

她的变化让我反复思量：究竟是什么，让她焕然一新，能够彻底地脱胎换骨？应该是她真的放下了，从那个“旧我”里面已经羽化解脱了。

佛说苦谛，告言世人人生皆苦，八苦不绝，苦痛连绵，有三千烦恼丝。这烦恼丝如若头发，青丝绵密，缠绕不休，剪之又生，直至白发银丝，依然纷扰坚韧。人心的仄逼，生活的苦难，恰如缕缕发丝，虽经岁月更迭，仍然朝夕而生，绵绵不绝，一生一世地蹉跎着我们。

人心所有负面情绪，皆源于对外界事物的感知，与内在自性的念想交汇而成。“烦恼”两字的区别应该是烦主外事，恼主内识，将二字合而观之，再用我们的执念贯穿其间，就可以把内心凿得千疮百孔，刻划得愁容满面。

烦因外缘而起，是人心对外界境遇的反应策动。那些生计奔波、琐事堆叠，引发出人生变故，世事跌宕；那些波折翻转使得我们所愿难成，行路艰辛。都是挥之不去，不得不忍受承担的烦恼，担当负债的责任。外在环境的挤压、世事的蹇舛困顿，参与进入了这娑婆世界，使人神思纷乱、心绪燥热、不得安宁——怎是一个烦字了得。这份浮躁与扰动，缘于外部境遇，是人们的外物因缘，或命途遭遇。

恼则因内执而生，是本心执念酝酿的郁结。外界境遇本无善恶，可人心执着得失、纠结于对错、扼腕于遗憾。求而不得心生不甘，与人参差心生怨怼，事不如愿心生介怀。不肯接纳世事无常，不愿放下自我执念，愠闷难消，进而郁结于心，恼怒于形。于是世间就有了心相表征，许多现代人带上了烦恼相，焦虑相。以前的人许多是我们熟悉的苦难相，迷茫相。

烦是外物扰心，恼是自心困己。

世人熟知佛门有落发修行的仪轨。无论当时她的头发是高髻云鬓，还是乌发披肩，决定出世修行，便有了剃发这一外在形式的仪轨。常颂偈语：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在剃去最后一缕顶发（周罗）时诵的落发偈：毁形守志节，割爱无所亲；弃家弘圣道，誓度一切人。如此剃发明志，道尽了出家人从心到形的坚定。殊不知发丝可剃，形相可净，心底执念却难凭刀锋除却。所以无论出世入世，都该明晰：外在尘缘易断，内在执念难消。

万般烦恼，从来不是外物强加，而是外境扰身，执念困心。人生本是寻常，世事本自无常。真正的解脱，从不是隔绝外境，而是如金刚经所言：在无住处安其心。放下过度执着，接纳世事缺憾，不困于外境之烦，不执于旧事之恼，心念澄澈通透之时，万千烦恼丝，扑簌簌飘然落地——像我的朋友那样，一念已是自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