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朱光潜《谈文学》：把话说到“恰到好处”

源慧

上个月我买了一本朱光潜的书《谈文学》，本来是送给读初中的小外孙写作文用的，一直没机会给他，自己却放在床头翻阅起来，一读便爱不释手。

对于学理工科的我，不明白退休后日日为何都想写文章，而且总是面临素材缺乏，灵感缺失的困顿，读了朱光潜的《谈文学》之后，我仿佛醐灌顶，茅塞顿开。

这不是一本教人“速成写作”的书，而是一本教人如何把文学当作修养、把写作当作思想打磨的书。

《谈文学》收录了朱光潜在抗战后期写给青少年的19篇文章，它不像系统教材那样从定义出发，而是像一位长者谈话：平易、诚恳，却处处有判断。

此书最打动我的核心观点是：文学起于实用，又超出实用。这个“超出实用”的观点便解释了我退休后为什么爱好文学，又想日日写作的原因了，那就是人必须追求一种超出实用的精神价值。

朱光潜说：人说话作文，本来是为了传达所知所感；但文学不满足于“说明白”，还追求“说得好”，正如我们面对着眼前瑰丽的风景，只能说出“美而美”的时候，还应当能激动的表达“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类的修饰语。

朱光潜把标准说得很朴素：“一是有话值得说，其次是把话说得恰到好处。” 这句话看似简单，其实把写作的两层功夫都点到了：一是内容上要有真东西，二是表达上要有分寸。

此书还有几个让我不得不停下来认真思索的观点:

首先是：“推敲文字，就是推敲思想和情感”。过去我常把“改文字”理解成润色词句，读完这本书才意识到，修改往往是在重新想清楚，一个词不合适，常常不是词的问题，而是意思还没想透。文字含糊，多半是思想含糊，于是“咬文嚼字”不再是斤斤计较，而是对思想负责。

比如：我前一阵写的《陪母亲买菜》那篇文章结尾处的一句话，“因为只有陪伴，才是这世间最深沉的爱，”是否用“陪伴”二字，我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用了，因为母亲到了这个年龄什么都不缺了，唯有儿女的陪伴才是她余生最大的幸福。

其次是:“文学的趣味需要辨别、欣赏和创造”。朱光潜谈“趣味”，不是谈个人有没有偏好，而是强调趣味有高低、有纯正与否，能辨别好坏是评判，能玩索体会是欣赏，能把领略到的表现出来是创造。反过来说，“低级趣味”就是当爱的不爱、不当爱的偏爱。这提醒我：阅读不能只图刺激和顺畅，还要训练自己的判断力。

还有就是：“写作要从练习中来，从日常中来”。朱光潜谈写作练习，主张从写日记一类日常练习入手，先把叙事写扎实，这一点很实在，写作不是等到“有灵感”才发生，而是平时把观察、感受、思考记下来，慢慢养成手感和眼力，所以我要求自己日日坚持写文章，虽然难，但只要坚持下来就是思想和精神的双重收获。

最后是：“选择与安排见功力”。材料再多，不会取舍就是堆砌；意思再好，不会安排就是杂乱。朱光潜谈“选择与安排”，其实是在谈一种分寸感：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写作的成熟，很大程度是结构感的成熟。

读这本书时，我不断想到自己平时的写作毛病：有时急着找漂亮句子，却没想清楚到底要说什么；有时材料很多，却舍不得删，不懂得留白；有时读文章只凭“喜不喜欢”，很少追问“为什么好、为什么不好”。朱光潜没有给我什么捷径，反而把问题指得很清楚：写作的根底在思想情感，文学修养的根底在趣味和判断。

我也很喜欢书中对“声音节奏”的重视，文章不只是给眼睛看的，也是给耳朵听的。读起来拗口、气不顺，往往说明句子内部的关系没理清。以后修改文章，可以多朗读一遍，让耳朵参与判断。

读完此书，我给自己的写作提出了的要求：

写之前先问，这句话值得说吗？ 不值得说的，再漂亮也不写。

改文章时先改意思，再改词句。 不把“润色”当成表面功夫。

每天写一点观察和思考，不追求成篇，一定要把写作的习惯保持下来。

阅读时多做判断，不只说“好看”，还要说清楚好在哪里、哪里不够。

《谈文学》的可贵，在于它不把文学神秘化，也不把写作技术化。它让我相信：文学修养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写作能力是可以慢慢锻练的，关键在于是否愿意认真对待自己的思想情感，是否愿意把话说到“恰到好处”。

这本书适合放在案头，不必一次读完；每写一篇文章、每读一篇好作品，再翻几页，都会有新的体会，愿亲爱的读者和青少年朋友都可以去读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