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蹲在窗台边擦那盆桂花的落叶,耳机里放着《今晚桂花落》。风一过,细碎的花瓣落下来,沾在袖口,也落进窗台的缝里。窗外月色漫过檐角,牵着我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挪。</p><p class="ql-block"> 桂花落尽,天就冷了,人就开始往回想。</p> <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前年秋天,一个相处了十年的朋友调去外地。</p><p class="ql-block"> 头天晚上我们在路边摊坐到十一点。他要了两瓶啤酒,我喝了一杯,剩下他包了。聊的都是闲话,谁谁结婚了,哪个单位又招人,他新去的那个城市房价多少。谁都没提第二天的事。十一点多他说“走了”,我说“嗯”,他骑上电动车往东,我往西。我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拐过路口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中午掏手机,看见他发来一条“到了”。我回了个“好”。然后就再没话说了。</p><p class="ql-block"> 这事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想那晚我是不是该多喝一点,是不是该说句“到了给我信”。想他拐过路口的时候有没有回头。想十年到底算什么——是路边摊那两瓶啤酒,还是手机里这条“到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想不明白的当口,一些词牌自己冒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虞美人。垓下帐中,虞姬拔剑一刎。李煜身为阶下囚,望月挥笔,一江春水载不尽亡国之愁。这些我都知道,可真正让我停住的,是那年我在医院陪床,深夜走廊尽头,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反复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留不住”。他说了七八遍。我端着热水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敢回头。后来我想,我不去送他,大概也是怕自己蹲在那儿,说七八遍“留不住”。</p><p class="ql-block"> 雨霖铃。马嵬坡一别,玄宗永失所爱。柳永在清秋渡口送别,一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我生性偏爱予人温暖,常在一场场相逢里倾尽热忱。可到头来,送别这件事,我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口。那天晚上我其实想说“到了给我信”,话到嘴边,变成了“走了啊”。他也只说“走了”。就这两句,后来想了很多年。</p><p class="ql-block"> 定风波。黄州道上骤雨忽至,同行之人仓皇奔走,唯有苏轼缓步前行,竹杖芒鞋。这是我长久向往的境界,可我做不到。我总习惯熊熊燃烧,风波一来,总想奔赴、总想独力扛下一切。去年冬天单位出了件事,本不归我管,我硬是揽过来,连熬三个通宵,最后事情平了,我却在办公室沙发上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手是抖的。这股劲,用在送别上就好了。可我那晚连第二杯酒都没喝。</p><p class="ql-block"> 声声慢。李清照晚年繁华落尽,寻寻觅觅,满目凄清。这种心境我尝过,不长,但尝过。有一年冬天,连着两个月,晚上回家不想开灯,坐在黑里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也不知道看了什么。没人读懂,也懒得让人读。那两个月里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没发。</p><p class="ql-block"> 满江红。曲调铿锵,岳飞的字句震彻千古。我心底也留着这样一份刚直,见不平便难袖手。前几年在菜市场看见一个摊主欺负老人,我上去理论,嗓门越说越大,最后摊主让步了,老人却拉着我小声说“算了算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那团火,烧得有点不是地方。有些话该说的时候没说,不该嚷的时候嚷得挺响。</p><p class="ql-block"> 卜算子。陆游笔下寒梅,零落成泥,香气不改。若是难遇同路之人,我也情愿守住本心。这脾气改不掉,也不打算改。只是如今学会了不在嘴上争,心里守着就行。他大概也是这么个人,走的时候不声不响,到了才发两个字。</p> <p class="ql-block"> 夜风又起,桂香一波接着一波漫进来。风里已经带着霜的预告,再过几日便是立冬。耳边,《今晚桂花落》还在轻轻回旋,仿佛把光阴也拉得缓慢。</p><p class="ql-block"> 窗外月色缓缓挪移,影子跟着慢慢向前。旋律一点点淡下去,心底浮起那句温柔的歌:月光啊,月光啊,照窗台哟。</p><p class="ql-block"> 月亮牵着影子走。</p><p class="ql-block"> 风停了,桂花落得更轻。我伸手拂去窗台上的一层落桂,起身去关窗。窗框卡了一下,我使劲推了一把,才关严。</p><p class="ql-block"> 手心里还沾着几片桂花,拍了拍,没拍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