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支圆舞曲(续)

当兵的人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当兵的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914958</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学友、眷属提供</p> <p class="ql-block">《半支圆舞曲》和吾平学兄《话说印运海老师》,先后在美篇平台不同的朋友圈发布。一位昵称Y.M.的读者在评论区留言,自报家门:印运海的孙子。这让作者和Y.M.写有所得、读有所得,这是写者和读者的双向奔赴。互相加了微信,聊的,正是我上篇说不清楚的那一段——Y.M.的爷爷平反回沪以后的情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圆舞曲是三拍子的,蓬嚓嚓,蓬嚓嚓,要两个人转着跳才跳得完。可是有的人,曲子只放了一半就停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Y.M.说起他爷爷,就是这么一支只放了半截的曲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对爷爷的印象很少。一顶大盖帽,一架背在背后的手风琴,爱唱歌。就这些了。七岁那年,爷爷走了,他在一年级的课堂上听到消息,大哭了一场。之后再想不起什么。曲子就是在那一年停的,也没有什么预兆,说停就停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说,所以长大以后,一直在陆陆续续地寻找和打听爷爷的往事。也是机缘巧合,能在这个平台上结识各位前辈,了解到那么多信息,真的很开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屏幕这里,我回了他一句。就一句,可是这句里压了几十年的分量——同学们看到你爷爷身着警服的照片,不无感慨地说道:“印运海老师总算有善终了。</p> <p class="ql-block">Y.M.接着发来一副挽联。是爷爷走的那年,家里人写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蒙冤廿年守得云开日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快活半世喜得子孙满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是个旁观的人,读到这里,大概听出这支曲子的节拍了。廿年蒙冤,是被人按着肩膀不许跳的那两拍。后半世的快活,是挣脱出来补上的那一拍。蓬嚓嚓。一支曲子本来该这么跳完的,可是命运从中间掐断了,只把后半段还给他。前半段去了哪里?去了白茅岭,去了那笔到现在也没人说清楚的糊涂账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家里人始终知道得不太清楚。怎么会划成右派的,怎么又平反的,都说不清。只听说“文革”的时候,叔伯们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在单位里总被人另眼相看。后来平反,也是不清不楚。冤怎么来的,冤怎么散的,没有人跟这家人交代过一句。所以Y.M.说,一直想搞清楚这段历史。他的一位朋友,偶然在网上二手市场,拍得《白茅岭农场志》赠送给他,成为了解爷爷前半生的一扇窗口。里面的线索不多,关于印运海的记录,也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带过:“建场初期有印运海等创作的《白茅岭农场圆舞曲》、《农场马灯》和《来春争取丰收年]等歌曲。”</p> <p class="ql-block">隔着屏幕看两个人敲键聊天,就像看一个孩子趴在旧唱机边上,都想听清那半支被跳过的曲子,到底是个什么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在那廿年里,替这一家把节拍续下去的,是奶奶和太奶奶。爷爷在白茅岭的时候,家里五个孩子,奶奶没有工作,就靠街道里的绣花活儿贴补家用。一针是一个拍子,一线又是一个拍子。她不会拉手风琴,可是她用针脚,把这支停了的曲子一下一下地续着,续过了那些年月,直到云开日出的那一拍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不懂音乐,有一首歌叫《半支舞》,歌词里有一句,听得人心里一沉:“我给你一颗心,你还我半支舞……”我以为是印老师伉俪情深、相濡以沫,于风雨人间岁月中,不弃不离、相互扶持的坚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爷爷大概就是这样的。他爱唱歌,爱背着手风琴,把一颗心交给了岁月,交给了家人,交给了那身警服。可是岁月还给他的只有半支舞。前半支被收走了,后半支走得又急。家里人写他“快活半世”,可是细想想,那快活的半世里,又有多少年是在等一支被扣下的前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过歌的最后还有一句,倒像是替这家人写好的:“舞蹈着最后序曲,原来是我的终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挽联上“喜得子孙满堂”六个字,就是他的终曲。不算圆满,但是暖的。一个被时代亏欠了半支曲子的人,最后被子孙、被那句迟到多年的“总算有善终”,轻轻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Y.M.最后发来小姑姑在爷爷百年诞辰那天写的朋友圈,说:“这是我们家里长辈对于爷爷的记忆,我也发您看下。”那是印老师小女儿在其追念仪式后,发在亲友圈里的一段话:“今年值父亲百年诞辰,昨在宁国寺为他超度。父亲一生坎坷,58年被打成右派,发配至白茅岭劳改农场,成‘摘帽’右派,留任农场职工子弟学校,教授英语、音乐等,每月工资仅30元,直至平反。即使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他依然乐观开朗,曾创作《白茅岭农场圆舞曲》等经典音乐,成为农场十几年早广播的开场音乐。《农场志》也算是为父亲青史留名了。”</p> <p class="ql-block">对话到这里就停了。唱针抬起来,舞池安静了。</p><p class="ql-block">可是我知道,这支曲子没有真正完。它还在那个孙辈陆陆续续的打听里,在前辈们的一句感慨里,在奶奶早就织进岁月里的针脚里,一拍一拍地,接着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半支圆舞曲,到底是有人替他跳完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蓬—嚓—嚓。</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10.31成文于沪上</p> <p class="ql-block">附记:本文源于与印运海老师孙子Y.M.先生微信私聊,记录整理成文。圆舞曲谱录自汪国樑老师的记忆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