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病榻上的自强不息

傅万韶

<p class="ql-block">第十章 病榻上的自强不息</p><p class="ql-block">(2004.9一2014.6)</p><p class="ql-block">2004年秋的一个清晨,父亲起身时忽然左侧身子发麻,直直栽倒在炕头。我们急忙赶往村卫生室请来了村医,经诊断父亲突发脑血栓,虽不算凶险,但左侧身子偏瘫,日后大概率要卧床休养。彼时父亲已是八十五岁高龄,我们怕他经不住往返奔波,没敢送市医院,只在家中悉心照料、寸步不离地看护。起初父亲连翻身坐起、吃饭穿衣都要旁人搭手,口齿含混吐字不清,一辈子要强的他实在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常常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出神。我们都劝慰他放宽心静养,坚持锻炼总会慢慢好转。沉默几日后父亲反倒宽慰我们:“你们放心,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点小病打不倒我。”自那以后他日日咬牙锻炼,起初起身都要旁人搀扶,他就靠着枕头慢慢挪着练,练得满头是汗也不肯歇。凭着这份过人的毅力,再辅以药物调理,父亲慢慢能独自坐起,后来又扶着炕沿慢慢站立,从撑住一分钟、两分钟到五分钟……足足练了三个多月,他终于能扶着凳子慢慢挪步,连医生都连称是奇迹,从未见过这么大年纪的偏瘫老人能恢复得这般好。与父亲同期患病的还有村里一位七十多岁的赵姓老汉,他得知自己半身不遂后心劲先垮了,心如死灰不肯起身活动,没几个月便撒手人寰。两相映照更显父亲心性的强韧:心底的力量从来不是向外求来的声势,而是沉在骨血里的笃定。是日子起落时不慌不忙的定力,是世事纷扰中不被裹挟的清醒,不必靠外界的掌声确认自我,也不必因一时迷雾停下脚步。这份力量藏在日复一日的沉淀里,藏在摔倒后执意站起的韧劲里,知晓世事无常,却绝不轻易投降。向内扎根,慢慢丰盈,心有力量便不惧前路风霜,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安稳,这便是父亲刻在骨子里的精神,是他最动人的人格魅力。</p> <p class="ql-block">父亲能走路以后,也不愿闲着,每天拄着凳子在院子里慢慢走,还帮者家里剥玉米皮、择菜、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他常对人说:“人活着就得干活,要是天天躺着等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有一次,他拄着凳子在院子里晾衣服,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都磕破了,我们都心疼得不行,让他以后别干了,他笑着说:“没事,摔一下算什么,我这不好好的吗?”十年们寒往暑来,我的姊妹几个轮班照料父亲,陪伴父亲,白天由三姐和四妹照料,晚上则由我哥和我分班值守。这些年来,最辛苦的要数妹妹伶英,她家住在城里,不管刮风下雨、夏热冬寒,每天都骑着电动往来于城村之间,陪父母说话,给父母做饭,照护父母的生活起居,实属不易。我在介休上班,在介休安了家,每逢自己值班,总是在下班后回村里去陪伴父母,基夲上隔一天回一次,遇有特殊情况,我们弟兄俩互相协助调换顶替,决不放空。这种情况,夏天还好说,行走还方便,冬天可就麻烦些。我们冬天下班一般在下午五点半以后,时光已是黄昏,一路上基夲在黑夜中穿行,存在一定安全隐患。有一次,我下班后骑电动车急着往回赶,在通过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时抢了红灯,正好与一个打工回家的农民工撞在了一起,由于车速较快,两人都程度不同的受了伤,我两腿疼痛难忍,对方则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两人的电动车也碰得稀烂,我车前壳子撞成了好几瓣,对方的车后半截也有不小破损。缓了缓后,由于两人都是闯红灯,均有过错,受的伤也不太严重,各自又都着急回家,最后商量好,各负各责,谁也不用怨谁,各自自行处理。我扶起电动车,看了看,不错,还能骑行。就这样忍着疼痛,骑着电动车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我怕父母担心,也不敢告诉父血实情,第二天早早起床赶回介休上了班。哥哥家在村里,对父母的照料更加尽心周到,他在义安三中任教,每天上下学,总要停下车进去看望父母一眼再走。三姐家在乐善村,离我村仅二华里,来往方便快捷,经常在其他人有急事时顶替帮忙。</p> <p class="ql-block">2014年开春后,父亲的身子日渐衰弱,饭量越来越小,到后来连路都走不动了,整日躺在炕上,神志时清时昏,往后更是常常半夜起身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白天反倒安安静静地昏睡。这样的日子熬了两个多月,一家人都熬得神疲力倦。2014年农历五月十八晚九点左右,我们敬爱的父亲在全家人的环绕陪伴下,安详地永远闭上了眼睛,走完了他艰难又执着的一生,享年九十三岁,他走的时候神态平和,就像平日里沉沉睡去一般。</p> <p class="ql-block">父亲出殡那天,不请自来主动帮忙的乡邻、赶来送老人最后一程的亲朋好友,把宽敞的农家大院挤得满满当当,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葬礼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灵柩旁立着定制的祭文牌,上面刻着我们写给父亲的祭文:</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祭家严文</p><p class="ql-block">公元二0一四年六月二十一日,不孝子女谨以清酌时馐致祭于显考傅公讳茂府君之灵前。吊之以文曰:“呜呼,耄耋父亲,因染沉疴,一病身亡。嗟余不孝,祸延严君,号天泣血,泪洒沾裳。深思吾父,毕世艰辛,走南闯北,东奔西忙。创家立业,俭朴忠信;处世有道,克己恭人。至生吾辈,爱护如珍,抚养教育,严格认真,言传身教,典范作则,如斯之德,宜寿期颐。胡天弃我,一别永分,魂游冥府,百喊不闻,瞻望不及,音容莫亲。哭断肝肠,泣血涕零,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情何以堪,恩何以还。兹当祭奠,聊表寸心,化悲为俭,化痛为勤,继承遗志,传家立德。吾父九泉有灵,来尝来品,呜呼哀哉,伏维尚飨!”</p><p class="ql-block">孝子:傅万才傅万韶</p><p class="ql-block">孝媳:马林梅 邓翠萍</p><p class="ql-block">孝女:傅金玉 傅有英 傅伶英</p><p class="ql-block">孝婿:王春恭 赵思良 宋天福</p><p class="ql-block">孝孙:傅大崇 傅文婷傅大山</p><p class="ql-block"> 傅大峻</p><p class="ql-block"> 泣奠</p><p class="ql-block">在白家堡村笔直整洁的主街道上,九旬老人的送葬队伍缓缓延伸开去,最醒目的是那具三寸厚的整幅落叶松棺材,刷过数道黑漆的棺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亮,由三十二抬独龙杠稳稳承托,杠夫们步伐齐整,每一步都踩着稳当的节拍。丧葬乐队走在队伍最前,唢呐声沉而不悲,鼓点缓而不促,吹奏着带着淡淡哀思的曲调。紧随其后的是由十六辆皮卡组成的车队依次排开,每节辆车厢里都载着亲友赠送的硕大花圈,打头的八辆拉着的素白花圈上,印着八个浓黑的大字:“父亲大人一路走好”,整条街都被肃穆又温厚的送葬队伍铺满。沿途站满了闻讯而来的乡邻,没人高声喧哗,只有低声的念叨,细数老人一辈子待人和善,如今走得安稳体面。风轻轻擦过松木棺材的边缘,像是老人最后一次同这片他居住了九十多年的故土轻声道别,整个场面没有过度的悲戚,全是晚辈们攒了一辈子的敬重,热热闹闹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