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演义（第2版）第53回

书说邯郸

作者 李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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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尚杰

第五十三回 困邯郸王孙遭厄 吕不韦奇货可居

诗曰：

孤质飘零困赵城，风霜磨尽少年情。

一朝慧眼识潜龙，妙算初筹定帝程。

话说战国季世，七雄逐鹿，干戈不息。列国互遣王孙入他国为质，维系邦交，乃是历来旧制。秦昭襄王四十二年，昭襄王年已六十有四，在位四十二载，雄才大略，屡挫山东诸侯。秦王膝下子嗣不少，长子嬴倬早年立为太子，送往魏国为质，早已客死他乡。太子既亡，昭襄王遂立次子嬴柱为储，便是安国君。彼时安国君已四十三岁，久居东宫，虽身居储位，却迟迟未能执掌国政。昭襄王体魄尚健，权柄紧握，安国君空有太子名分，一时难以承接大统。

安国君姬妾众多，育有子嗣二十余人，众子之中，异人排行居中。异人之母夏姬出身寒微，素来不得安国君宠爱，母子二人在东宫备受冷落。其余王孙，或是母族势盛，或是常伴安国君身侧，唯有异人无依无靠。恰逢秦国意欲专力伐韩，暂缓与赵国争锋，遣使与邯郸缔约，需要派遣一名王孙入赵为质以示诚意。这般不受重视、无关轻重的异人，自然成了入赵质子的最佳人选。王命既下，异人无从推脱，只得辞别咸阳宫阙，远赴邯郸，开启吉凶难料的羁旅困厄。

安国君后宫之内，最得宠者当属华阳夫人。华阳夫人出身芈氏宗族，乃是楚国王族之后，姿容出众，善解人意，深得安国君倾心。美中不足的是，华阳夫人长久受宠，却未能诞下子嗣。华阳夫人有一姐姐，同为芈氏一脉，久居咸阳，时常出入东宫，与华阳夫人往来密切，宫中不少消息，皆由此人互通传递。日后吕不韦入秦游说，便是先寻到此芈氏作为引线。

异人初至邯郸之时，秦赵盟约尚在，赵国依礼相待，拨赐宅院，配备仆役，车马日用皆有规制。异人心中纵然忧闷，寄人篱下，也只能隐忍自持，苦度时日。奈何世事变幻无常，秦赵两国为争夺上党土地，骤然反目，烽烟四起。待到长平一战，赵括领兵失利，四十万赵军丧于白起麾下，河水染红，白骨遍多野。噩耗传进邯郸全城，家家挂孝，哀哭震天。上自朝堂公卿，下至城中百姓，人人痛恨秦人，积怨极深。

身为秦国质子的嬴异人，顷刻间由宾客沦为囚徒，处境一落千丈。赵国当即颁下命令，削减一切供给：宽敞宅院缩为狭小院落，十余名仆役只留下两名老弱，车马尽数收回；护卫士卒尽数撤换，派遣赵兵围住宅院，名义上看护，实则严加看管。异人但凡踏出府门，必有兵士紧随监视，寸步不离。

更难堪者，是市井百姓的折辱。一日异人出外购米，已经置办米粮提在手中，途经另一处米摊，打算再买些面食。卖米老丈望见他身着秦服，怒声呵斥：“秦狗害我四十万儿郎，尚有颜面入市走动？速速走开！”异人欲躬身退去，旁侧老妇一口唾沫啐来，骂声不绝；数名闲汉围拢推搡，一拳捣在肩头，异人踉跄仆地，手中米袋摔破，粮食撒落尘埃。众人或嬉笑围观，或抛掷秽物，竟无一人肯伸手相扶。异人满身泥污，狼狈奔回宅中，闭门倚柱，气息喘促，眼中含泪却不敢哭出声来，唯恐隔墙有耳，被赵人闻之，必再受百般折辱。

自此异人闭门深居，轻易不再外出，祸事依旧接踵而来。赵国典客掌管各国质子事务，时常借着探视之名上门寻衅。一日典客带领随从直入院中，傲慢坐定，冷笑道：“近日王孙时常与商贾往来，莫非忘了质子本分？私自结交外人，于礼制不合！”异人连忙解释，只是购置日常所需，并无别事。典客勃然变色，拍案怒斥：“为人质子当安分守己，岂能暗中勾连他人？若再触犯禁令，赵国绝不姑息！”说罢扬长而去。异人独坐空庭，心如寒冰，愁绪难解。

岁月缓缓流逝，日子愈发清苦窘迫。华美锦袍换成粗布衣衫，精细膳食变为粗茶淡饭。每到寒冬，炭火短缺，异人裹着破旧被褥瑟瑟发抖，时常独饮劣酒排解愁闷。酒入愁肠，泪水沾湿衣襟，他仰望长空长叹：“我乃是秦王嫡孙，如今困守邯郸，沦落至此。此生恐怕难以重返秦国，最终老死异乡，身死荒野无人收殓！”言罢伏于案上，悲戚难抑。

彼时卫国有一名大商吕不韦，常年奔走各国，经营珠玉、丝帛、粮谷，数年之间积攒巨额财富，仆从众多，车马成群。吕不韦不同于寻常商贩，胸中颇有见识，心怀远大抱负，不屑追逐微薄商利，一直想要凭借财富谋划大事，建立不朽功业，只是平日深藏锋芒，不曾轻易表露。

这一日，吕不韦带领仆从来到邯郸经商，安顿客馆之后，四处游历打探行情。午后斜阳西垂，行至僻静小巷，望见前方一人弯腰捡拾散落米粮，衣衫破旧单薄，身旁赵兵手握兵刃厉声催促。那人抬头赔笑，神色憔悴困顿，眉宇之间却自有王孙气度，好似蛟龙被困泥沼，潜质不曾磨灭。吕不韦驻足观望，暗自思忖：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百姓。随即派遣仆从前去打探，不多时仆从回报：“此人便是秦国质子嬴异人，安国君庶子，久居邯郸，在秦国不受重视。”

吕不韦听闻，双目一亮，手捻胡须沉思片刻，低声笑道：“此奇货可居也！”仆从不解，询问缘由，吕不韦只是摆手，转身返回客馆。他心中已然定下宏图：贩卖珠玉至多赚取千金，扶持一国君主方能成就万世基业，这嬴异人，正是能够撬动秦国朝堂的无双奇货。

回到馆舍，吕不韦彻夜难眠，挑灯梳理秦国朝堂局势：昭襄王年事已高，安国君不久便会继承王位；华阳夫人深得安国君宠爱，却没有子嗣；安国君众多子嗣之中，有的母家势大，有的久居咸阳根基深厚，唯有异人远在赵国为质，孤立无援，最便于施展计谋。思虑周全，他在异人名字上重重标记，整套谋划已然成型。

次日清晨，吕不韦备下十镒黄金、五匹锦缎、数坛佳酿，不曾先行投递名帖，径直前往异人宅院。异人正独坐院中，见锦衣贵客携厚礼登门，心中满是疑虑，只当是赵国派人前来试探，淡然说道：“我乃是落魄质子，一无所有，先生不必如此厚赠，怕是寻错地方了。”吕不韦放声大笑，迈步走入院中，环视简陋屋舍，感慨道：“王孙本是金枝玉叶，竟居于这般简陋之地，赵国待你，未免太过刻薄！”

异人面色微变，强作镇定：“先生不妨直言，不必虚言客套。”吕不韦收敛笑容，神色郑重，直视异人说道：“我今日前来，不单是替王孙惋惜，亦是为秦国社稷担忧。”异人心中一动，蹙眉问道：“此话怎讲？”吕不韦缓缓说道：“昭襄王年岁已高，安国君继位势在必行。东宫之中，华阳夫人最受宠幸，可惜膝下无子。日后册立嫡嗣，全凭华阳夫人一言决断。王孙生母夏姬不受宠爱，远在咸阳，朝中毫无依靠；你长久被困邯郸，待到新君登基，诸位兄弟争夺储位，王孙无处容身，能够老死邯郸，已是万幸。”

一番话语直戳异人心中最深的忧虑，字字惊心。异人浑身震颤，眼眶泛红，骤然屈膝跪倒，紧紧拉住吕不韦衣袖哽咽说道：“先生洞察世事，还望救我！异人倘若能够归秦登基，必与先生共享富贵，绝不食言！”吕不韦连忙俯身将他扶起，低声附耳说道：“王孙起身，我愿倾尽家产为你多方奔走。如今有一计策：王孙拜华阳夫人为母，博得她的喜爱，便可立为嫡嗣，秦国大位，便可企及。”

异人听闻，如同落水之人抓住浮木，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吕不韦又道：“此事需要重金打通各处关节，多方打点，我虽有家财，尚恐难以周全。”异人急忙言道：“先生若助我脱离困境，他日执掌秦国，必定划分土地，与先生共治秦国！”吕不韦心中暗喜，叮嘱异人严守机密，切勿向外声张，随后告辞离去。

自此之后，吕不韦时常送来金银、衣食、柴炭，异人的窘迫境况稍稍好转，衣食得以安顿。就连监视异人的赵兵收受馈赠，也不再肆意欺凌。吕不韦一边稳住异人，令他安心等候时机，一边暗中派遣辩士携带重金珍宝赶赴秦国，拜见华阳夫人之姐芈氏，打通层层关节，筹划异人归秦、争立嫡嗣的大计。

这正是：

困龙失水卧邯郸，慧眼商人辨异凡。

奇货一谋通帝阙，千金散尽为江山。

欲知吕不韦如何入秦游说华阳夫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