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77，命运转折之年

醒悟（龙光荣）

1976年，我十八岁。那年六月，我从永新中学高中毕业，重新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故土——图岭这座小山村。

彼时正值农村最忙碌的“双抢”时节，我毫无劳作经验，便仓促投入到热浪滚滚的稻田劳作中。割禾、插秧、打谷、耙田、挑谷、晒谷，数十天里，几乎日夜扎根在水田之中，无休止地辛苦劳作。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农活，常常让人累得瘫倒在田埂上，再也不想起身。

双抢农活结束后，趁着我还不算生产队正式劳动力、无需固定出工的空档，我跟着旁人前往井冈山拿山建筑工地，做了半年小工。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靠自己劳作挣钱，攒下了两百多元收入。年末归家，一家人欢欢喜喜团聚过年，1977年的春节，家里过得格外祥和安稳。

1977年，是我褪去困顿、迎来好运的一年，更是彻底改写我人生轨迹的转折之年。

刚过完元宵节，乡村便迎来了春耕的忙碌。父母心中最牵挂、最着急的，便是我的出路。他们满心担忧，怕我不肯安心在生产队下地挣工分、分担家里的重担。在老一辈人的观念里，读过书的年轻后生，若是整日无所事事、四处游荡，不肯踏实务农，定会被乡里乡亲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议论。于是，父母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便提前和生产队队长商定，让我成为生产队正式劳动力，每日下地劳作可记6.5分工分。

彼时的我，满心忧愁，左右为难。我何尝不想让父母安心，不愿看见母亲伤心落泪、父亲失望动怒。可我心底万般不甘，不甘心一辈子困在田间，重复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可放眼当下，前路茫茫，我看不到一丝脱身的出路。

十九岁，本该是朝气蓬勃、肆意热烈的花样年华，可属于我的十九岁，却一片黯淡、毫无光彩。我深陷迷茫、满心苦闷、日夜焦虑，对未来看不到半点希望。

但我始终不愿妥协、默默抗争，我不甘心就此被生产队的农活牢牢束缚一生。

我主动找到生产队队长，说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我准备跟随姨父学习油漆手艺。那个年代的乡村有明确规定，回乡读过书的青年，外出拜师学艺三年，无需在生产队固定出工挣底分，队长听后便应允了我的想法。

只是当年的油漆活极少，唯有冬季乡里婚嫁喜事多，才会有零星活计。因此开春之后，我便跟着同乡人前往三湾，靠挑松油赚取工钱。

或许如今很少有人知晓挑松油这份苦力活。这份工作，就是协助采松油的工人，逐一采收树木槽口自然流淌的松油。每日需要翻山越岭，穿梭在山林之间，逐棵树收集松油，装满担子后徒步挑下山，统一倒入指定的松油池中，当时的工价是每一百斤松油八毛钱。

这是一份极其辛苦劳累的体力活，每天挑着愈发沉重的担子，奔走在数十里崎岖的山路上。纵使我十九岁正值年轻、身强力壮，可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短短一个月便让我身心俱疲、腰酸背痛，整个人疲惫不堪。但这份活计收入相对可观，一个月能赚到六七十元，抵得上在生产队埋头劳作半年的收入。

短暂休整过后，我又跟随旁人前往枫渡的山林，砍伐杂木枝干，统一卖给县贸易公司驻火车站的收购点，这依旧是一份纯粹靠力气、拼吃苦耐劳的繁重体力活。

大概是那年四五月份，春和景明之时，我备好黄豆、咸鸭蛋、腊肉和大量干萝卜干，跟随同学来到枫渡电站，借住在同学姐夫家中。

每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进山砍伐杂木棍。初次做这份活计，起初手法生疏、处处不顺手，慢慢熟能生巧、越干越熟练。纵使满身疲惫，可看着空地上越堆越高的杂木棍，我始终咬牙坚持，从未轻言放弃。

这六七十天砍杂木棍的经历，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扎根心底，让我终身难忘。

那段日子的生活，艰辛且清苦。起初，每日有咸鸭蛋、黄豆佐餐，偶尔还能蒸上一点腊肉，纵使劳作又苦又累，日子尚且能够支撑。待到这些为数不多的好菜全部吃完后，三餐便只剩咸萝卜干度日。后来索性懒得生火做饭，每日就着半生的咸萝卜干拌饭果腹。长期营养匮乏、饮食单一，我日渐消瘦，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山林劳作的过程，更是充满坎坷与凶险。我数次脚下打滑，险些从陡峭的岩石上跌落；身上常常被砍刀磕碰、被山间荆棘划伤，满身细碎伤口、血迹斑驳。有一次，我不慎误触土蜂窝，被土蜂狠狠蜇伤，疼得瘫倒在地，整整一个下午都无法起身。更让人委屈的是，雇主家养的狗，每日都追着我一路吠叫到半山腰，无论是呵斥还是驱赶，都无济于事。那一刻，我心底满是心酸，只觉自己活得太过卑微可怜，连家畜都肆意欺负。

时光匆匆流转，1977年下半年如期而至。此时的我，依旧满心迷茫，不知前路何方，也彻底不愿再靠透支身体、出卖体力换取微薄的血汗钱。

九月，我向生产队申请前往洞口水库参与修缮工程。生产队知晓我是高中毕业生，便安排我负责管理工地食堂。这份工作清闲安稳，让我拥有了大把空闲时间。就在这时，我接到公社通知：国家正式恢复高考。

命运自有巧安排，正当我闲来无事、茫然度日之时，恢复高考的喜讯如期而至。我瞬间燃起希望，全身心投入到紧张的备考复习之中。

12月7日、8日，我和众多考生一同走进庄严神圣的高考考场。考完试后，我才真切看清自己学识的浅薄匮乏，诸多考题无从下笔。满心沮丧的我，再次回到了水库工地。没过多久，新的通知传来，我需要前往医院参加年度征兵体检。

春节前夕，两份喜讯接踵而至，双双落在我的身上。一是高考中专上线的录取通知书，二是征兵体检、政治审查全部合格的通过通知。突如其来的双重喜讯，让我激动万分、满心欢喜，家人与亲朋好友也纷纷为我庆贺、满心欢喜。

几经思量，我最终选择重返校园、继续读书。也正是这个选择，彻底扭转了我的人生，让我成功跳出农门，从此告别了祖辈父辈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龙光荣2026年10月写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