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记之读榕树

独鹤与飞

<p class="ql-block">杂记之读榕树</p><p class="ql-block"> 早年学课文《小鸟的天堂》时,初识榕树,当时惊叹它垂须漫空、荫蔽数亩的奇景。到广东后,随处可见榕树。如此名木,引起我翻览岭表方志与古人题咏榕树的兴趣,才发现古人对榕树的记录与欢察是如此丰富。</p><p class="ql-block"> 有记录榕树生长习性形态的,如 杨孚《异物志》写道:“榕树栖栖,长与少殊。高出林表,广荫原丘。孰知初生,葛蔂之俦。”《岭表录异》亦有详载:“榕叶近似冬青,经冬不凋;枝上垂生藤状长须,落地便能生根,若横枝与邻树相接,自然连理,岭南人习以为常,并不视作祥瑞。”俗谚称“榕树倒生根”,杨基“榕树城门却倒垂”一句,描摹的便是这番姿态。</p><p class="ql-block"> 有借用庄子散木理论观察榕树长生的,古代诗人咏榕,旨意大致相近:榕树广布岭南,枝干拳曲盘绕,“直不为楹圜不轮,斧斤亦复赦渠薪”。材质无法充作栋梁,燃烧又无烈焰,难为柴薪。正因是世间所谓散材,得以避开斧斤砍伐,悠长年久。它予人的恩惠,在于浓荫消暑,供行路之人歇憩,招引禽鸟栖居,乡野之人常在树下闲坐。前人立论,多落脚于“不才自全”:良木因其材用而遭斫,榕树因其无用,得以保全自身。</p><p class="ql-block"> 古人评榕,诚然有理,却尚未穷尽榕树生命的深意。细细体察榕树,于“不才得寿”之外,更发现一层新的意旨:榕树之所以能够绵延壮大,不单是侥幸避开了人世的斧斤,更在于它一树之内,自有共生共育、彼此扶持的生命秩序。</p><p class="ql-block"> 岭南榕树随地而生,村墟河畔、绿化园林,随处扎根。缕缕气根自枝桠间悠然垂落,风过之时,飘逸舒展;一旦入土,便扎进泥土,化作新根,继而长成新干。老干承托枝叶,新根反哺本株,根与干相连,干又复生根,相互依托,循环滋养。台风过境,万千根须盘结缠绕,牢牢锁固土层,整树安稳矗立,不斜不倒;暴雨来时,密根疏导积水,涵养水土;久旱无雨,深埋地下的须脉蓄藏地气,向上输送滋养,固本持生。它不同于北方林木主干独尊、单向供养枝桠的生长方式,没有绝对的主从之分,不存在单方面的付出与依附,根干相济,枝叶相扶,自成一套生生不息的自足供养体系。</p><p class="ql-block"> 古人所见,是散材免于剪伐的被动保全;我们所见,是它主动构筑起来的共生格局。“不才”、避斧斤,诚然是自保存续的一重条件;可共生互济,才是它历经风雨、长久繁茂的内在根基。倘若只有材质不合匠用,而没有这套根干互助的生命结构,就算无人砍伐,狂风旱涝,一样足以摧折。</p><p class="ql-block"> 草木之理,亦可通之于人、通之于世。人立身世间,固然要有守身自持、避开戕害的智慧,但若仅仅求独善其身,终究格局有限。真正稳健长久的成长,在于懂得相与扶持、彼此成就。推而广之,一个社会的繁荣,一个国家的安定,道理亦是如此。单一的强势、单向的索取,终会走向失衡;各方相依、共生共存,方能凝聚底气,从容抵御风浪,长久托举万家生息。</p><p class="ql-block"> 榕树依旧是古书中的那株榕树。浓荫依旧可以消解炎暑,树下依旧是乡人闲谈、孩童嬉游的去处,依旧是飞鸟栖息的家园,是岭南烟火里一方安稳福地。前人看见它免遭砍伐的幸运,看见它荫蔽众生的仁惠;我们更进而看见,它向外容纳万物的力量,始于内部的彼此成全。一树之中,万千枝干根须不相倾轧、不相争夺,互相支撑,方能舒展广荫,容纳诸多生灵。</p><p class="ql-block"> 昔人有句:“榕树能容故得名,枝条环布若高城。何当种满弥天去,永使青青芘万生。”诗人偶然拈出一个“容”字,却未曾深明:向外能容,必先向内自容;得以长久,根基在于共生。</p><p class="ql-block"> 寻常良木的寿数,系于人不加侵害;榕树的长青,源于自身相与成就。散材避伐,是典籍留给后人的旧识;共生共育,是今人静观榕木所得的新解。一木的生长,映照人的立身、社会的维系、家国的长治。草木无言,此中深意,弥足教诲世人养成包容、共生、共存的和谐社会生存习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