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夜色阑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回家已是七点多，喝了一点小酒，扒了几口饭，心情有点郁闷，于是下楼走走。先是和老伴一起，说说白天的见闻，唠唠家里的事，然后她说有点累，先回家了。然后我一个人继续走着，走着走着，白天的烦心事似乎就淡了。于是，欣赏起夜景来。</p><p class="ql-block"> 江城的秋夜，来得不声不响。白日里还残留着几分燥热，到了傍晚，风便从江面上漫过来，带着水汽的凉，一层一层地裹住这座城。走在公园的小道上，梧桐叶子偶尔落一片，在脚边轻轻打转，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p><p class="ql-block"> 我喜欢这样的夜晚。不冷不热，不急不躁，刚好适合一个人走，一个人想。</p><p class="ql-block">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反复之间，人便从一段路走到了另一段路。街边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光，有人在里头吃饭，有人推门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这些光，一盏一盏的，把黑的夜切成一块一块的，让人觉得这世界虽大，却总还有些角落是温热的、有人气的。</p><p class="ql-block"> 可夜终究是夜。那些灯光再亮，也照不透头顶那片深不见底的黑。</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夜到底意味着什么。小时候怕黑，觉得夜是藏着妖怪的幕布。后来长大了些，觉得夜是休息，是结束，是一天的句号。再后来，夜变成了一种掩护。白天不敢说的话，夜里可以想想；白天装不出来的脆弱和疲惫，夜里可以偷偷摊开。夜不审判你，它只是沉默地收留你。</p><p class="ql-block"> 那么灯光呢？灯光是人跟夜讨价还价的结果。人怕黑，就点一盏灯；一盏不够，就点满街的灯。可灯光照亮的，终究只是脚下那一小片。往前走，身后的光就暗了；回头看，前面的路又还没亮。人就这样被光推着，一步一步往前挪。</p><p class="ql-block"> 今晚走过一段黑黑的小道。没有路灯，两旁是半老不新的居民楼，高低错落，像水泥森林列好的阵。只有居民楼窗子里透出的朦朦胧胧的光。脚下看不太清，我走得慢，鞋底蹭着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拖沓，清晰。那一刻忽然觉得，人生很多时刻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前面有灯火辉映的地方，可中间这段黑，你得自己走过去。没有人替你打灯，也没有人告诉你还要走多久。</p><p class="ql-block"> 穿过那段黑道，果然到了灯火辉映处。路口的商场亮如白昼，车来车往，红绿灯交替闪烁。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然后呢？走到亮处之后呢？</p><p class="ql-block"> 这个问题最近总冒出来。年岁渐长，身边的人开始陆续退场，有的退出了职场，在家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有的病了，正在到处寻医找药，苟延残喘着；有的近几年陆续走了。去了另一世界，是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谁知道呢！早上盥洗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近白，还残留着一点灰色，知道自己来日并不方长。这话从前觉得是矫情，现在看起来却像判决书。可奇怪的是，明明知道时间不多了，却还是闲不下来。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像是有什么没做完，又像是有什么没想明白。</p><p class="ql-block"> 或许，闲不下来，恰恰是因为想弄明白。想弄明白夜和灯光的关系，想弄明白黑道和亮处之间的距离，想弄明白一个人到底要走到哪里才算"到了"。这种弄明白的冲动，跟功利无关，跟焦虑也无关，它更像是一种本能，就像人看见光，总忍不住要朝那边走。</p><p class="ql-block"> 夜风又起，吹得衣角微微晃动。我裹了裹夹克外套，继续往前走。夜色阑珊，灯火在前方明明灭灭，而我还在这条路上。也许答案不在灯火处，也许答案就是走下去本身。</p><p class="ql-block"> 走下去，在秋夜里，在灯光和黑暗之间，在来日无多的清醒里，一步一步地，把自己走成一个更安静的人。</p><p class="ql-block"> 其实，真安静，是一种奢望啊！</p><p class="ql-block"> 2026年10月30日夜行中随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