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甘肃景泰,风大,土黄,日子薄。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里的农民家庭大多不宽裕,一年到头的收成要掰着指头算,农民的日子过得苦啊。1970年底,一个农家子弟从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穿上军装,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他叫张振兴。他个子不算高,话也不多,训练场上却从不含糊。别人休息,他在琢磨动作要领;别人嫌苦,他闷头把苦咽下去。分到老连队之后,他跟着老同志刻苦钻研技术,文化虽然不高,却把连队的木工技术钻研的透透的。后来他当班长、当排长、当副指导员,一步一个脚印,十三年,一级没落下,最后当上了连队的指导员。当兵,他是优秀士兵;当干部,他是优秀指导员。这两句话说起来轻,做起来重。前者靠的是自己肯拼,后者靠的是能把一整连人的心拢在一起。战士们愿意跟他说心里话,因为他从不站在高处看人。谁家里有难处,谁思想上有了疙瘩,他都记在本子上,也记在心里。</p> <p class="ql-block"> 1983年,他转业了。脱下军装,他回到了家乡,被分配到公安局,在最基层的派出所当一名普通民警。从军营到派出所,从带兵的指导员到管片儿的民警,身份变了,位置低了,但他仍是没有一丝怨言。他在派出所这些年,什么活都干,什么夜都值,从不挑。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他走遍了辖区的巷子,认得清每一户人家的门。谁家老人独居,谁家孩子在外打工,谁家最近不顺,他心里都有数。家长里短的纠纷,他耐着性子一遍遍调解;半夜的一个电话,他披上衣服就出门,从管片民基到派出所指导员,他一天天就是这样走下来的。县公安局看守所主要领导发生贪腐大案,看守所被挂黄牌警告,他临危受命到看守所当所长,对于关押的犯罪嫌疑人,他不歧视,不虐待,他用感化抚救教育的工作方法感化了许多顽固的犯罪嫌疑人主动认罪服法。看守所一年摘黄牌,二年后进变先进,三年荣立集体三等功。他多次立功受奖,可他从不拿这些当资本,奖状压在抽屉底下,人还是照旧往前冲。</p> <p class="ql-block">张振兴追捕逃犯受伤后,新闻媒体采访他</p> <p class="ql-block"> 1998年,一次追捕贩毒逃犯的行动,让我真正看清了这个人的骨头是什么做的。那天,他追上了逃犯,自己是只身一人,对方是亡命之徒,手里握着刀。按当时的情形,他完全可以选择开枪——击伤,甚至击毙,都在情理之中,也能保全自己。可上级有要求,最好抓活的。于是他收了枪,迎着刀锋冲了上去。那不是电影里的三分钟。真实的搏斗里,刀是真的,血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他的右手手指被割伤,左脸颊也挂了彩,血顺着脸往下淌,眼睛几乎睁不开。他没有退,也没有松手,就那样死死地缠住对方,一分一秒地耗,直到赶上来的战友们一起把罪犯制服。三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一个人要在血里站住三分钟,靠的不是血气,是早就长在骨头里的东西——那是十三年军营给他的,是三十多年警营给他的,是从景泰的黄土地上带出来的。我问他,怕不怕。他笑了一下,说,怕,但那种时候顾不上怕。我又问他,只身一人带伤抓住了罪犯,给你评了个什么功?他说三等功。我为他叫屈。才三等功你不觉得有点委屈吗?他淡淡一笑,我没想过要立个什么功,能活下来就很幸运了。四十多年过去,我们这些老战友,有的升了,有的调了,有的发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不争功,不摆谱,不诉苦。单位里评先进,他常把名额让给年轻人;有人替他鸣不平,他反过来劝人家,说干工作不是为了这个。他淡泊名利到近乎固执的地步,以至于很多知道他故事的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p> <p class="ql-block">张振兴文化水平不高,而且大多数是靠自学的,但他写的一手漂亮的钢笔字。</p> <p class="ql-block"> 我常想,我们这个国家是靠什么撑起来的。不是靠那些总在聚光灯下的人,而是靠无数个张振兴——在戈壁上长大,在军营里淬过火,在基层的巷子里熬白了头。他们做的事,一桩桩单拿出来都不算惊天动地;可一桩桩连起来,就是几十年不改的守夜。他普通,普通得走在街上没人多看一眼。他也伟大,伟大在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伟大的人。我敬佩他,不是因为他受过伤、立过功,而是因为他受了伤、立了功之后,仍然愿意第二天照常去上班,仍然愿意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别人身上。这世上有人以锋芒立身,有人以沉默立身。张振兴属于后者。而我这个老战友,愿意一辈子替他讲这个故事。写于与张振兴并肩多年之后,敬赠这位普通而伟大的老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