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迷馐（小小说）

心灵归宿

尘间迷馐

（小小说）

作者/代强（安徽宿州）

傍晚的街边小吃摊腾起滚滚热气，油星在铁板上噼啪跳动，各色香气缠在晚风里四下散开。唧唧站在稍远的行道树下，身体表层那层近乎透明的薄膜微微收缩，他看着不远处两个同伴埋着头，不停往嘴里送着刚买到的吃食。

他们三个跨越漫长星海降落到这颗蓝色星球，出发前所有人都做好心理准备，预想过无数种陌生的地貌，唯独没有料到最能撼动他们的，会是这里的食物。

在他们的母星，所有供给机体能量的物质都没有鲜明滋味，像静置许久的清水，吞下之后只维持基础生命运转，不会带来任何额外感受。初尝地球食物那一刻，三人同时被强烈的感官冲击击中。酸甜、咸辣、鲜香，一层一层铺开，是他们千万代族人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感受。最开始只是好奇浅尝，没过多久，吖吖和吓吓就一头扎进这片味觉的海洋，不肯停下。

唧唧最开始也跟着尝过几次。第一口下去，浓烈的味道在体内蔓延，带来短暂的愉悦，可愉悦退去之后，机体深处会浮起一层莫名的滞重感。他比另外两人更加敏感，很快察觉到不对劲，悄悄取出随身携带的检测装置，一点点拆解食物里的成分。连续几轮数据分析结束，屏幕里铺开的结果让他浑身发凉。

这些诱人的食物里面藏着一种特殊物质，会缓慢附着在机体细胞上，不断累积，先是催生强烈渴求，让人一次次想要摄取更多，随着摄入量增加，就会持续损伤躯体。它不会瞬间夺走生命，只是一场缓慢的侵蚀，像藤蔓一点点裹紧石块，悄无声息，等到被侵蚀者察觉的时候，往往已经很难挣脱。

唧唧收起检测仪，快步走到两个同伴身边。吖吖手里攥着一串烤物，慢慢咀嚼，吓吓面前堆着好几个包装袋，正伸手去拿新的一份。

“别再吃了。”唧唧开口，他的声线偏冷，习惯直接点明事实，很少修饰措辞，“这些东西有毒，是慢性的，吃得越多，伤害越深。”

吓吓抬眼扫了他一下，脸上带着餍足之后的慵懒，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他天性偏爱刺激的感受，好不容易找到能让自己兴奋的事物，根本不愿轻易放手。“你就是太谨慎了，不过一点吃食，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怕。”说完，他低下头，又咬下一大块，浓烈的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多好吃，放弃太可惜。”

吖吖停下咀嚼，若有所思。他不像吓吓那样冲动，也不像唧唧时刻保持警惕，习惯听完两边的说辞再慢慢权衡。他没有立刻反驳唧唧，只是把手里剩下的东西慢慢捏在掌心，没有继续往嘴边送。

“我已经反复检测很多次，数据不会出错。”唧唧把检测仪递过去，屏幕上一行行排列着各项指标，“那种物质会在我们体内不断积攒，等到临界点到来，痛苦会彻底困住我们。”

吓吓瞥了一眼屏幕，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仪器偶尔也会出错，你别自己吓自己。”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琳琅满目的小吃，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贪恋，“就算真有一点不好，能换来这么棒的体验，我觉得值得。”

吖吖接过仪器，指尖划过屏幕，一行行仔细读下去。时间一点点流淌，他脸上松弛的神色慢慢沉下来。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看懂了，唧唧说得没错。”

吓吓猛地抬起头，看向吖吖，眼里带着难以置信。“连你也跟着他一起？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开心。”他把手里剩下的食物一口吃完，站起身，朝着摊位更密集的方向走去，“我再去试试别的，你们不想吃就别拦着我。”

看着吓吓走远的背影，唧唧皱起眉头。“他现在陷得太深，很难拉回来。”

“给他一点时间吧。”吖吖低声回应，他的声线温和，带着一点柔软的无奈，“突然告诉他这些，他很难一下子接受。”

往后的日子，分歧在三人之间越拉越大。

吓吓一头扎进各种各样重口味的食物里，越是刺激，他越是执着。最开始每一口都能给他带来饱满的快乐，他跑遍城市各个角落，搜寻不同的风味，每一次新的尝试，都让他觉得满足。可慢慢的，变化悄然发生。同样的食物，入口不再是往日鲜活的香，一层一层的苦涩从味觉深处浮上来，盖过原本所有的滋味。哪怕舌尖只剩下乏味和发苦的感受，他依旧控制不住想要继续去吃的念头。渴求已经扎根在他的本能里面，理智很难压下去。

毒性在他体内持续堆积，发作的时候，巨大的痛感席卷全身。他蜷缩在临时落脚的小屋里面，躯体不受控制地震颤，冷汗不断渗出。剧烈的煎熬过去之后，短暂的空洞接踵而至，而填补空洞唯一的想法，依旧是再去寻找更多食物。循环往复，他一点点丢失属于母星的记忆。那些星海航行的画面，母星广袤平坦的原野，三人一同登上飞船出发时的场景，一点点从脑海里面褪去。就连那艘停靠在郊外隐蔽树丛里，承载他们回家希望的飞行器，也慢慢从他的意识边缘淡去。有时候他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恍惚之间，甚至觉得自己本就属于这片土地，从来不曾来自遥远星辰。

唧唧选择彻底断食。他不再触碰任何地球出产的食物，只依靠随身携带、从母星带来的储备能量维持机体运转。断食的过程并不轻松，饥饿感时不时涌上来，拉扯他的神经，但他咬牙扛住。大部分空闲时间，他都待在飞行器旁边，一点点排查设备故障，修补在星际航行途中磨损的零件。金属外壳冰冷厚重，他指尖抚过一道道划痕，一点点调试各个模块，回家的念头无比坚定。

吖吖也停下了所有重口食物的摄入。他仔细筛选，一点点试吃，找出那些味道极淡，毒性含量最低，口感最接近母星供给的品类。少量摄取，刚好维持自身，不会让毒素快速累积。他同样动手检修属于自己那部分飞船组件，进度和唧唧不相上下。小屋里面，常常是唧唧埋头对着飞船零件一言不发，吖吖坐在一旁安静整理清单，吓吓时不时拖着疲惫又亢奋的身躯推门回来，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餐盒。

又一次毒发结束，吓吓瘫坐在地板上，眼神涣散。吖吖端来一杯温水递过去，唧唧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别再继续了。”唧唧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却藏着一丝疲惫，“再这样下去，你会彻底忘记一切，永远留在这里。”

吓吓抬眼，目光一片茫然，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忘记什么？我记不起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只知道，不吃，我心里空得难受。”

唧唧看着他，心底掠过一阵酸涩。他不再多劝，转身继续手上的修复工作。

没过多久，唧唧完成全部检修。飞行器所有系统恢复正常，随时可以启动，冲破大气层，踏上归途。他找到吖吖，发出邀约。

“飞船修好了，我准备动身回去。跟我一起走。”

吖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向小屋里面蜷缩在角落，意识依旧混沌的吓吓，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走。”

唧唧愣了一下。“你明明清楚这里的危险，为什么还要留下？”

“我已经找到能够稳住身体的食物，可以控制毒素累积的速度。”吖吖的目光柔和，落在吓吓身上，“他现在醒不过来，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

“留在这里，你要陪着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等待。”唧唧劝他，“不知道要多久，他才能挣脱这份侵蚀，有可能，他永远都醒不过来。”

“我知道风险。”吖吖平静地回应，“我们三个一起穿过星海来到这里，当初出发的时候，我们说好彼此照应。你想要回家，那是你的选择。我选择留下来，守着他，等着他哪一天可以重新清醒过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再想办法回去。”

唧唧看着他，沉默很长一段时间。他明白吖吖的决心，再多劝说也很难改变。

分别的清晨，郊外树丛里，飞行器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唧唧站在舱门口，最后望向小屋的方向。吖吖站在树下朝他轻轻挥手，身影安静笃定。小屋里面，吓吓还在沉睡，呼吸平缓，依旧被困在味觉编织的迷梦之中。

舱门缓缓闭合，飞行器缓缓升空，冲破层层云层，朝着深邃无垠的宇宙飞去。

地面上，吖吖目送光点一点点消失在天际，转过身，慢慢走回小屋。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地板上，他拿出提前筛选好，毒性微弱的食物，少量取用维持机体。他坐到吓吓身边，安静地坐下。漫长的岁月还在前方铺开，他愿意耐心等候，等候被困在迷馐之中的同伴，有朝一日找回清醒，找回属于他们，跨越星海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