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首回归记

刘苏村

北宋皇陵⬇️

‍石首回归记

‍ 时维丙午之秋，澳壤输诚，汴梁故物，越海而还。两石首者，一曰永昌文官，一曰永裕武官，宋太祖、神宗之陵寝旧物也。巩义之野，神道尚存；麦田之上，翁仲犹峙。然身首异处者三十年矣。余闻其事，慨然有怀，乃记之曰：

原夫宋陵之制，规摹汉唐而自有其度。 七帝八陵，棋布于嵩邙之间；千尊石仪，序列于神道之侧。文臣执笏，敛容而蕴端谨之风；武臣按剑，瞋目而含雄毅之气。瑞禽翔于云表，甪端踞于道隅，象奴引巨兽而俯首，客使捧异珍而躬身。一千二十七躯，皆完整之石，各具面目，无一相袭。当夫麦浪翻金，石像凝黛，农夫荷锄而过，村童逐蝶其间，此非陵墓之寂寥，实文明与土地相濡以沫之奇观也。

然而陵谷之变，有不可胜言者。 北宋既亡，金骑南下，地面之殿庑尽毁，地下之幽宫亦遭穿凿。陵区千里，犁为废墟；石仪百尊，或仆或残。虽千载而下，麦田犹护其骨，风雨未蚀其神，然觊觎者利其石质之坚、雕镂之精，乘夜剜取，鬻于海舶。永昌文官之首，断自右一之躯；永裕武官之首，截自左三之颈。石灰岩重逾百钧，高逾二尺，而一旦离其层位、失其同出，则神道之次第乱，陵寝之仪卫缺，考古者无由考其序列，观风者莫能辨其冠服。譬如琴瑟折其徽柱，钟磬失其编悬，虽玉轸犹存，而宫商不可复按矣。

且夫一石之首，非徒一石也。 文官之颔，收于北宋初年，体度端凝，是太祖偃武修文之志所寄；武官之颡，成于熙宁之后，气象闳肆，亦神宗锐意拓边之风所存。其面部的丰瘠、眉目的张弛、冠饰的繁简，皆一代典章、一代审美、一代精神之所凝。石首一去，则此数端者，徒存于模糊之拓本与零落之记载中。海外馆阁，视之为东方石刻之标本，陈于玻璃之匮，标以年月之地，而不知其本与万里之外某一具无首之躯，共享同一道神道的方位，同受同一方黄土的温养。脉络既断，则所谓“宋代石刻艺术”者，遂沦为孤立的审美对象，而非可复原、可阐释、可生长的文明肌理。

幸而天理不终泯，人力有可凭。 一九九五年，二首入澳馆，来源之调查未及。越廿载，志愿者于图籍中睹其面目，始启溯源之端。二〇二五年，中方具证据，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一九七〇年公约，及中澳二〇〇九年谅解备忘录，正式请还。澳馆考其风格、校其特征，断然曰：“此非吾馆所宜有。”遂以今年十月，归于堪培拉，国家文物局受之。澳方策展人凯恩斯之言曰：“策展人者，文物之临时保管人也。”此一语也，足以砭百年来殖民式收藏之痼疾。文物非战利，非奇货，非装点门面之具；其根在故土，其魂在层位，其证在同出之器物与共存之山川。

然余犹有说焉。 石首归矣，而身首未必复合。专家谓二首已成独立之珍遗，宜入博物馆专藏，原位拼合，其势难行。余以为此非憾也，正可借以深思“归”之真义。归者，非必铢两悉称、榫卯相合而后为归。归者，归其脉络也。一石首入于巩义之博物馆，与宋陵出土之残躯、之拓片、之营造尺牍并列而观，则其层位虽失而可推，其伴出虽散而可考。以3D之技复其形，归其位，使神道之观者见文官之端谨、武官之雄毅，如见北宋之全盛。此归之实，过于斤斤于一石之拼合矣。

要之，陵墓者，非死人之居，乃生人所以自识其来处之镜也。 竹帛可焚，而幽垄之藏不可尽发；史册可删，而石像之貌不可尽诬。然使一物漂泊不归，则镜破一角，来处不明一分。今日二首还于宋陵之侧，虽麦田之风、石像之影一如往昔，而观者之心已异：知其首曾渡重洋，曾入异馆，曾以“东方艺术”之名被凝视，而今以“中国宋陵永昌陵西侧由北向南第一文官”之名被安放。名正，则言顺；言顺，则文脉可续。余故曰：石首之归，归其名也，归其证也，归其与千年麦田共守之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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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永昌陵·文官石首⬇️

宋永裕陵·武官石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