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九章 无言的父爱 朴实的家风</p><p class="ql-block">(1984.3一2004.9)</p><p class="ql-block">离休之后,父亲没有留在孝义县城安享清闲,反而执意回到生养他的故土白家堡村。白家堡是明代移民形成的村落,历史上长期归属孝义县管辖,村址恰处孝义、介休、汾阳三县交界地带,村西有汾河支流磁窑河缓缓淌过。汾河谷地的肥田沃土,滋养出这片土地上世代坚韧厚重的乡民,经年累月积淀下“民风淳朴、诚实厚道、慈孝为先、崇文重德”的醇厚村风。1953年3月,孝义县调整县城边界,将白家堡与中堡村一同划归介休县,1956年行政建制划转正式完成,白家堡完全归属介休县,纳入万户堡公社管辖。1958年白家堡生产大队设立,1971年4月,汾阳、文水、平遥、介休几县边界迎来较大调整:介休县的万户堡公社及下辖12个自然村划归汾阳县,同期汾阳将苍儿会公社二、三道川区域的24个自然村,以及冀村公社的8个自然村划给文水县,平遥县的4个公社共47个自然村划归汾阳县。1977年10月,依照山西省革命委员会相关文件,万户堡公社含下辖12个自然村重归介休县管辖。1984年白家堡村民委员会设立,2000年介休市推行乡镇合并,白家堡划归义安镇管辖,这一建制延续至今。</p><p class="ql-block">父亲这一生为生计奔波、为工作操劳,虽无惊天动地的业绩,也没有名垂青史的功勋,却在平凡岁月里为民族解放、国家建设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累,常年在外忙碌,很少能顾得上回家。此处便对他的婚姻与家庭情况做一番简要记述。父亲出生在普通农民家庭,祖父受祖辈影响常年在外做小本生意,家中由祖母主事,打理农田与日常家计,日子虽不宽裕,却也衣食无忧,父亲的童年过得还算安稳幸福。1937年冬,父亲经人介绍,与介休县降家寨的降桂香成婚,二人婚后对未来满是期许,感情和睦,奈何降桂香素来体弱,又因父亲常年在外聚少离多,直至1942年降桂香离世,二人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这段短暂的婚姻就此落幕。1945年晚秋,父亲经人介绍与我的母亲侯仟风结为伴侣,母亲生于1928年,比父亲小八岁,是孝义县东张庄人,侯姓是东张庄的老牌姓氏,算得上当地的大户人家。母亲是家中长女,幼时备受宠爱,她的姥爷家算得上小圪塔村的富裕人家,更是把她视作掌上明珠。优渥的幼年生活没有养成她娇生惯养的习性,反倒磨砺出她好胜要强的性子,一生从不主动惹事,却也从来不怕事。</p><p class="ql-block">在晋中大地上,无数普通家庭的烟火岁月,始终与时代脉搏紧紧交织。我的父母从1945年携手步入婚姻,到2015年走完整整七十年的相伴旅程,这段跨越新旧社会、历经风雨变迁的相守,恰似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的白金,没有耀眼的珠光宝气,却在每一个平凡日常里,沉淀出最坚韧也最温润的光泽。他们养育了二子四女,其中长女傅金玉,是父母婚后多年未有子嗣时,1950年收养的本村张有风的三女儿。这份超越血缘的善意,搭配父亲在外奔波履职、母亲在家守持烟火的分工,让这个普通的北方家庭,把“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的朴素道理,活成了代代相传的淳厚家风。</p> <p class="ql-block">1945年的晋中大地,还浸在抗战胜利的欢呼声里,远处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人们一边收拾战争留下的残垣断壁,一边小心翼翼地张罗起新生活的开端。那时父亲刚结束在榆次北关大生号食楼铺的学徒生涯,几年起早贪黑的历练,让他练出一手精细厨艺,也磨出了一副能扛事、肯担当的性子。经乡里长辈牵线,他和母亲在我家大院一间直门直窗的西厢房中成了婚,没有像样的彩礼,也没有热闹的喜宴,只有两床新弹的棉被、半袋粗粮,再加上亲友们凑在一起的几句道贺,便撑起了这个新家庭的起点。</p><p class="ql-block">母亲是典型的孝义女子,性子温和却骨子里带着韧劲,针线活和灶上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成亲没几个月,她就把这个简陋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土炕上铺着她亲手缝的粗布褥子,木桌上永远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株从野地里挖来的马莲草,缀着淡紫色的小花,把清苦的日子衬出了几分鲜活气。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一屋一檐下的承诺,会被他们用整整七十年的时光,酿成一坛越陈越香的老酒。没过多久,解放战争的烽火燃到了晋中平原。1948年6月,父亲瞒着家里悄悄报名加入平介县第六区轮战队,也就是当时的民兵组织,跟着队伍在汾阳、介休一带的山路上辗转,抬担架、运物资、摸敌情,好几次深夜路过家门口,都只是隔着院墙往里面望一眼,生怕惊动了熟睡的家人,更怕给家里招来不必要的风险。母亲那时刚怀上第一个孩子,得知父亲参了军,半句抱怨都没有,连夜给他赶做了一双厚布鞋,纳鞋底的麻绳勒得手指上全是血印,第二天一早就托村里支前的队伍把鞋捎了过去。可惜那个男孩降生后,因为家里屋子漏风,不幸感染肺炎夭亡,母亲后来每每忆起此事,脸上总满是哀痛。后来父亲正式晋中军区独立第一旅,跟着大部队攻打榆次、围困太原,在枪林弹雨中入了党,火线被提拔为连队指导员。那些年他很少能往家里捎信,偶尔托路过的老乡带回来半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安好,勿念”,母亲就能把那张纸条揣在贴身衣兜里,摸得边角都起了毛,每天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她一个人扛着锄头和妯娌们下地干活,回到家还要伺候公婆、打理家务,把家里老人照料得妥妥帖帖,从来没让远在部队的父亲有过半分后顾之忧。太原战役胜利后,部队原本要南下进军西南,父亲却因为被炮弹震伤,身体再也扛不住长途行军,最终服从组织安排,转业回到地方工作。</p> <p class="ql-block">从部队转业后,父亲一直在孝义县各地不同岗位上工作,后来落脚在孝义县工商局,从1950年到1984年,整整34年里,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很少回家,家里的大小事全由母亲一个人操持。家中六个孩子,基本都是母亲一手拉扯大的。母亲把大姐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供她上学,见她不爱念书偏喜欢劳动,也没硬逼着她早早辍学。后来我们几个弟弟妹妹陆续出生,母亲也从来没对这个养女有过半分偏心,吃的穿的先紧着她,遇上事也先护着她,直到她长大成人风风光光出嫁,都没让她受过一句闲言碎语。1955年二姐傅万英出生,1958年三姐傅有英出生,1962年哥哥傅万才出生,当时村里人跟父亲开玩笑说:“四十多岁才有了儿子,能有啥奔头?”父亲笑着回应:“好人有好报,经历磨难必有后福,走着瞧。”我1965年出生,妹妹傅伶英出生于1968年。那些年家里日子过得紧巴,父亲每个月往家里寄回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可母亲总能把穷日子打理出暖意:粗粮面掺上榆树皮磨的粉,能蒸出暄软的窝窝头;一小块粗布,她能裁剪成好几件孩子的新衣,老大穿完老二穿,补丁上都绣着小小的碎花;逢年过节,她还能攒下点鸡蛋换点红糖,给父亲留着,等他从单位回来,冲一碗热腾腾的糖水蛋。我们几个孩子从小到大,衣服永远干干净净,即便上面打着不少补丁。父亲在外工作那些年,从来没为家里的私事找单位提过要求,也从来没利用职务之便给家里谋过半分便利。由于父亲常年在外,母亲就担起了养育一大家子的沉重责任。母亲从小性格要强,心灵手巧,吃苦耐劳,有着东方女性贤淑而坚韧的品性。年轻时正赶上人民公社时期,村民吃粮全凭参加农业劳动挣工分领取,父亲不在家,他的工资除了赡养祖父母、抚养妻儿外,只留一小部分供自己开销。我们家常常入不敷出,为了多挣几个工分,母亲经常独自承包整块地的田间农活,比如打掐棉花、切谷穗这类适合妇女干的活,之后一家人不分大小起早贪黑忙活,就为多挣点工分填饱肚子。二姐1972年初中毕业后,回村参加农业劳动,先后当过普通社员、记工员、生产队妇女队长,瘦弱的身躯扛着帮母亲养育弟妹的重担,这份恩情我们做弟妹的终身难忘。三姐1978年高中毕业,也全身心投入农业生产第一线,其间还在白家堡学校当过短期代教,同样靠劳动挣工分。我哥和我虽然没赶上毕业后直接务农,上学期间每逢放夏秋假和周日,都在母亲的催促下到生产队的田间劳作。我们哥俩从十三四岁起就参加生产队劳动,做些力所能及的轻农活,比如割麦时抱堆打捆、上化肥、掰玉米、割谷子高粱等,这些活对十多岁的孩子来说并不轻松,每天也只能挣二分工,当时一个工分才几分钱,二分工连一毛钱都不值。因为家中缺男劳力,人口又多,我们只能拼全力积攒工分,尽量少挨饿。除了参加集体农业劳动,家里还常年养鸡、养兔、养猪来贴补家用。我们小时候下午两点多放学后,夏天先割野菜喂兔喂猪,冬天则先拾柴禾、磕高粱茬和玉米茬当烧火的燃料,之后才能吃饭。农村当时习惯一天吃两顿饭,早饭在上午九十点,晚饭在下午三四点。那时候冬天比现在冷得多,一出村口呼呼的西北风迎面扑来,吹得人满脸生疼,实在难以忍受。有两回八九岁的我忍不住冻得大哭,哥哥见状吓坏了,急忙捆好茬子,让我空手走在前面,他背着茬子捆跟在后面为我挡风。这样辛苦忙活半秋半冬,我家院子里的茬子堆得高到能踩着上房,有时还用茬子筑成简易的小院墙。我家院子比较宽敞,留出一大片空地种各种粮食蔬菜,正北留一小部分当走道供人出入,田间小道中间就是那道小小的茬子墙。在那片小园子里,我们先后种过玉米、小麦、绿豆、南瓜、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西葫芦、白菜、红薯、胡萝卜等各类作物,用来弥补生产队分的粮食不足。我哥作为家中长子,勤劳朴实,聪明能干,我总在他的带领下做各种家务活。记得我八岁那年,哥哥花一块钱向村里人买了一对种兔,开启了我们长达十几年的养兔生活,十一岁的他领着我垒兔窝,把兔窝分成里外两格,外边空间供兔子吃食活动,里边供兔子休息睡觉。哥哥当“大师傅”,我就打小工,一上午的功夫就把兔窝搭好了。兔子繁殖能力很强,一年下来满院都是活蹦乱跳的兔子,平时圈养,偶尔放出来让它们活动活动。单靠卖兔一项,一年就能收入七八十元,年景好时收入能超百元,这些钱我们全都交给母亲补贴日常开支。我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长大,小小年纪手上就磨出了老茧,也养成了吃苦耐劳、不怕困难的品性。正是母亲这份深明大义的守候,让父亲在岗位上始终走得端正,干得踏实,连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他常跟人说:“我能把工作干好,一半的功劳都在我家里那位。”</p> <p class="ql-block">父亲离休时,农村已经实行了农业生产责任制,农田全部分给了农户,每家每户都按照人口和劳力数量分到了相应的责任田。父亲工作上退了下来,便叶落归根,65岁的老人年年泡在我母亲、我哥和我家三户近十亩地的责任田里,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从来没有间断过。我们兄弟俩都有公职,没功夫常年在地里打理庄稼,只能农忙时请几天假回去搭把手。看着父亲一年四季忙碌的身影,我们心里总不是滋味,有时劝他别再干苦重的活,我们自己抽时间回来忙活就行,父亲总不肯答应,说:“我种了一辈子地,干活干惯了,让我坐在家里反而浑身不舒服。”他每天天不亮就往地里去,除草、施肥、浇水,把责任田里的庄稼打理得整整齐齐、长势喜人,种出的玉米、小麦、高粱产量比村里年轻人种的都高。父亲就这样把深沉的父爱,尽数融化在艰辛的劳作和满身的汗水里,无言的身教,远胜过千言万语的说教。</p><p class="ql-block">除了种地,父亲还热心当起了村里的义务调解员,谁家有了矛盾纠纷或是家长里短的琐事,都愿意找他倾诉。他曾在法院工作九年多,懂法律常识,有丰富的调解经验,处理民间纠纷对他来说游刃有余。他办事公允,说理透彻,经他调解的事,大家都心服口服。2000年,身为白家堡傅氏家族家长的父亲,组织傅家人重续本村傅氏家谱,整理上次修谱以来新增的傅家男丁,挨家挨户重新核实,编纂出傅氏家族世系图,把此前未曾入谱的傅氏男丁全部排入族谱,既让傅氏家族血脉得到传承延续,又重申了傅氏祖训族规,让傅氏家族文化得到了弘扬与发展。七十年岁月里的烟火深情,父母的七十年婚姻里,从来没说过一句浪漫的情话,也没有过任何贵重的信物,所有的深情都藏在日复一日的细碎烟火里。他们这一辈子几乎没红过脸,偶尔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也只是沉默一会儿,父亲点上一袋旱烟抽两口,母亲转身去灶台添一把柴,转头就又和和气气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几个孩子陆续成家立业,日子慢慢好起来,父母也终于熬到了能安享晚年的时候。父亲退休后,闲暇时拾起了年轻时就喜欢的书法,每天在案台前铺上毛边纸,临写行书字帖,母亲就坐在他旁边,戴着老花镜缝补旧衣裳,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那画面成了我们几个子女心里最温暖的印记。父亲总说,自己这一辈子先是跟着部队打天下,再跟着国家搞建设,大半辈子都在外头,亏欠母亲太多。母亲每次听到这话,都笑着摆摆手:“什么亏欠不亏欠的,你为公家做事,我守好咱们的家,咱们俩凑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父亲在田间劳作的二十年里,身子骨一直很硬朗,七十多岁时还能挑着一担水回家,能上房爬树,我们都以为他会一直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没想到2004年的冬天,意外的灾难突然降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