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了，她叫得出照片里每一个孩子的，—写在《郝老师和她的孩子们》成书之际，致敬89岁的郝老师

快乐真谛 宋辉

山大南院群主王卓大哥在群里发了一张1965年六一的大合影。群里顿时炸了锅。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那张小照片里找自己。

那年，我4岁。

后来，琳琳姐打来电话，说：“郝老师找你呢。”

就这样，我联系上了89岁的郝老师。我原以为，老人家是想跟我念叨念叨65年那张大合影。可没想到，她给我发来了一张更老的照片。

黑白的底色，泛着黄。上面印着“山东大学幼儿园毕业生留影 59.10”。

这是山大幼儿园建园后，第一届毕业生的合影。

前排五个孩子，戴着白围嘴。后排右边那个扎着大辫子、系着蝴蝶结的姑娘，就是年轻时的郝老师。

我本以为，六十多年了，老人家的眼睛早花了。可我把照片发过去，郝老师端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连个磕巴都没打：

“从左往右，第一个是金琳；第二个是王小薇；第三个是贺时，时间的时；第四个是马云涛；第五个是刘军，就是那个校长秘书的孩子嘛。”

连这些孩子当年跳舞的模样，她都记着：“贺时舞跳得可棒了，跳那个小天鹅……”

当年的小不点，现在的金琳(右)与郝老师

在山大幼儿园长大的金家三姐弟，金琳、妹妹金莉，弟弟金鹏，那时还没有金颖，金颖出生后，也在山大幼儿园长大。

学有所成的金莉来山大做讲座，与老校长吴富恒塑像合影。

我听得心惊，问她：“郝老师，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电话那头，老人家轻声说：“这些孩子都是我带大的，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怎能忘了他们的名字。”

就这一句，我眼泪差点下来。

可郝老师没停，看着照片，叹了口气说：“搬了八九十来次家了，没结婚搬，结婚也搬。什么都能丢，就这些照片不能丢。建园时的老人，就剩下我自己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今年89岁，哪天要是不在了，这些照片不能搁我这儿，我得给孩子们再看看。这事儿，我得找个人说说。宋辉，我得找你，你能把它写下来。”

放下电话，看着那张59年的老照片，感慨万千。

1958年，山大从青岛搬济南。

郝老师是青岛人，独生女。老母亲哪舍得？可她背上铺盖卷，跟着队伍就来了。那时的人，心里就一根筋：“听党的话。”

到了洪家楼老校新村，哪有什么幼儿园。

就是三间灰平房。一间孩子们睡，剩下一间老师睡，最大的一间摆上桌椅，当教室。

十几口子人，白天黑夜，全塞在这三间屋里。

没钱买家具。郝老师跑去找后勤贺处长。学校尽了最大努力，从学生宿舍拉来几块双人铺板。底下垫上小条凳，就是孩子们的床。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坐在凳子上，碗搁在床板上吃。

刚建园，市妇联的王院长也来帮忙了。她是抗战老兵，在保育院干过。几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啥也不懂，全靠王院长手把手教。

没钱买玩具。郝老师搬家时硬是“抢”来了大积木，特别的大，搭起来，孩子们能在里边当房子住。很轻，掉下来砸着也不疼。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五颜六色的大积木。后来她笑着说：“也不是抢。就是见不得孩子没玩具玩。”

那时候的苦，现在的人想都想不到。

洪家楼周边，全是庄稼地。幼儿园房子没纱窗，也没地方买，苍蝇多得吓人。

郝老师说，在青岛除四害，弄个苍蝇得拿块臭鱼放马路旁边，才能引来个一两只。在这里，“一苍蝇拍下去，打死十几个。”

苍蝇往孩子饭碗里扑。老师们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苍蝇拍。一个孩子发一把拍子，吃饭时专门有老师赶苍蝇。就这么赶着打着，让孩子吃口安稳饭。

晚上蚊子咬。曹阿姨买不起蚊帐，郝老师就和她挤一个蚊帐。

“我那时候思想进步，床太小，大热天我在蚊帐里，怕蚊子光咬她，宁愿自己开着蚊帐陪她一起，身上咬的全是包。”

可是在吃上，学校真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那时细粮是宝贝。学校拨点玉米面，伙房掺点面粉蒸发糕。没东西就蒸地瓜、蒸胡萝卜。最让孩子们高兴的，是伙房大厨做的肉末炒咸菜。撒到稀饭里，夹在馒头里，孩子们吃得满头是汗。大厨每次做这个都说：“这得多吃两斤馒头也不止啊！一共才多少个孩子啊。”

那时，老师和孩子的饭不一样。好伙食全紧着孩子。郝老师说：“俺不知道什么味。俺吃的和孩子不一样。”

讲小汽车，老师就画一个巨大的汽车教案。有的孩子带了苹果，老师问：“自己吃还是分享？”孩子们都说分享。切成几小瓣，大家分。

六十多年过去了。

照片上那五个孩子，如今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我们这群老孩子心里有杆秤。那时候爸妈都忙，我们都是在幼儿园长大的。在我心里，除了我妈，就是郝老师。

看着这张六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六一那天，4岁的我站在队伍里，站在同一片阳光下。

琳琳姐与妹妹合影

岁月白了头，可郝老师记忆里的底片，永远那么鲜活。

谨以此文，献给89岁的郝老师，献给所有为山大幼儿园默默奉献的建园者，也献给我们回不去的童年。

后记：

山大幼儿园的大朋友们：

如果您手里还留着当年的老照片——无论是课堂、游戏、演出、毕业照，还是和老师、小伙伴的合影——恳请您私信我。

期待您的私信，让我们一起把那段时光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