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杂记之东莞深圳一日游 </p><p class="ql-block"> 秋风初起,凉意徐来。我给画家说,南方天气凉了,可以来逛逛。画家立即订票,飞来广州。</p><p class="ql-block"> 他来广州我必然要推荐给他游玩的地方。考虑到画家主攻的方向,我推荐说,来到广东我们要看的是城市发展史。先看虎门,再看深圳。画家没有质疑我的决定,只是说:“你怎么决定都行。”</p><p class="ql-block"> 导航威远炮台,我开车直奔威远炮台纪念馆。</p><p class="ql-block"> 威远炮台静立珠江东岸的海岸之畔,隶属于虎门古炮台群核心要塞,与镇远、靖远诸炮台连为一体,构筑起清代南疆著名的“海上长城”,曾是扼守珠江口、护卫岭南疆土的第一道军事屏障。踏足炮台遗址,最先触碰人心的,是历经风雨侵蚀的沧桑厚重。青褐色的花岗岩基座牢牢扎根海岸,斑驳的砖石墙体布满岁月裂痕,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里,藏着海风百年的侵蚀、战火硝烟的淬炼。一排排古炮静静陈列在炮位之上,炮身锈迹层层堆叠,厚重的炮口依旧朝向浩瀚伶仃洋,姿态肃穆,巍然不动。</p><p class="ql-block"> 这些制式古朴的铁炮,是晚清海防最真实的实物见证。伸手轻抚冰凉锈蚀的炮身,粗糙的锈皮之下,依稀能窥见当年工匠的锻造纹路,也能想象百余年前,清军将士驻守于此、枕戈待旦的坚守。炮台的垛口、兵房、火药池依旧保存完好,规整的军事布局,足以想见当年虎门要塞的森严戒备。可森严壁垒终究难抵时代的落差,这些凝聚着古人防御智慧的炮台,最终没能守住山河安宁,成为近代中国落后挨打的无声见证。画家缓步穿行在炮台之间,镜头缓缓扫过每一处残垣古炮,频频驻足定格,全程沉默不语,眉宇间始终凝着深重的肃穆。</p><p class="ql-block"> 离开炮台遗址,我们步入海战展览馆。展馆最大的特色,是中西双线并行、同一时空对照的布展方式,将十九世纪中叶的东西方世界并置陈列,不用文字赘述,时代差距一目了然,直观、锋利、震撼。</p><p class="ql-block"> 展厅左侧,完整复原了西方工业文明崛起的实景图景。玻璃展柜里整齐陈列着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型器械:精密的蒸汽纺织机、往复式蒸汽机模型、金属锻造机床、标准化齿轮配件,件件构件严丝合缝、精度极高。旁边悬挂着英国工厂流水线版画、煤炭炼铁实景图、蒸汽机车运行图纸。隔壁展区陈列着西方航海与制度成果:巨幅远洋航海总图、精准经纬海图、洋流测绘手册,辅以议会制度介绍文本、宪政章程手稿复刻、海外贸易船队档案。</p><p class="ql-block"> 那一时期的西方,机器替代人力,制度取代旧制,海洋打开格局,科技驱动国力。全社会都在突破边界、向外探索、提速迭代,军队装备制式化、航海技术科学化、国家治理体系化,整个世界正在加速迈入工业与海洋文明的新时代。</p><p class="ql-block"> 展厅右侧,与西方展区一一对应的位置,是同时期大清王朝的社会实景。展柜里没有机器,只有世代相传的手工器物:纯手工木纺车、老式织布机、粗陶制农具、手工打磨的竹木工具,工艺精巧、打磨细腻,却是千年不变的农耕手作,依靠人力、体力、年复一年重复劳作,没有技术迭代,没有效率革新。</p><p class="ql-block"> 与西方议会制度、海洋开拓相对的,是清代主流的四书五经典籍、科举闱卷、八股文稿、私塾课本。整面展墙陈列着线装古籍、殿试策论、读书人的笔墨砚台。同一时空里,国人的全部心力、智慧、青春,都投注在经书义理、八股文章之中,向内求索义理,而非向外探索世界。</p><p class="ql-block"> 最刺眼的一组对照,是科举典籍旁静静陈列的鸦片烟枪、烟灯、烟膏盒、吸食鸦片的人像塑像。一边是欧洲轰鸣运转、驱动时代前进的工业机器;一边是国人精巧却停滞千年的手工旧器。一边是开拓远洋、制度革新、走向世界的海洋文明;一边是困于典籍、封闭自守、沉溺烟毒的农耕旧世。</p><p class="ql-block"> 同一个世纪,两种文明,两种命运,隔着展厅走道咫尺相对,却隔着一整个时代的鸿沟。繁华崛起与沉沦衰败,不用一句评语,尽在眼前。画家站在双线展区中央,来回踱步对比观看,镜头久久停留在中西器物对照展柜上,神色愈发凝重,沉默良久。</p><p class="ql-block"> 拾级而上至二楼展厅,全息光影系统沉浸式上演1841年关天培虎门海战。幽暗光影里,海浪翻涌,炮火撕裂海面,硝烟层层弥漫。镜头还原了炮台失守、将士殉国的惨烈场景:老将关天培身披重甲,身中数弹仍持刀屹立,麾下兵士前仆后继、血染炮台。声光电交织之间,百年前的悲壮与绝望扑面而来。真实的战场、真实的绝境、真实的殉国,让书本里的历史彻底落地。</p><p class="ql-block"> 走出展览馆,车行虎门城区,我指着街边双手扭断烟枪的雕塑为画家细述过往。雕塑人物筋骨紧绷、双臂发力,拼尽全身力气扭断烟枪,姿态刚烈决绝。这是一个民族试图自救的姿态:明知沉疴深重,仍奋力挣脱毒魔、挣脱沉沦。可个体的觉醒、局部的禁烟,终究抵不过时代整体的落后。山河积弱,国门已虚,屈辱的近代史自此开篇。</p><p class="ql-block"> 车辆驶离虎门,转入沿海高速。车窗之外,江海辽阔,水天一线。车行途中,我们谈及珠江口跨海集群工程,随即驶入深中高速通道。整座大桥横跨伶仃洋,全长二十余公里,主桥大跨度悬索凌空跨越,钢铁巨构高悬海面,为巨型海轮让出深水航道。</p><p class="ql-block"> 这片海面,百年前是虎门海防第一道前线,是敌我对峙、炮火厮杀的生死海域,波涛间尽是家国血泪。如今依旧是第一道海面,却不再是防线,而成了联通东西、贯通湾区的经济大动脉。昔日御敌险地,今日通途坦途,沧海桑田,尽在一海之间。</p><p class="ql-block"> 一路跨海穿江,城市风貌渐变,沧桑褪去,生机渐浓。中午时,车入深圳,停于图书城楼下。人民广场开阔舒展,四周高楼林立、线条利落,都市地标错落矗立,干净明亮,一派安宁繁盛气象。</p><p class="ql-block"> 在这里,画家的表弟请我们吃午饭,午饭丰盛。他表弟是旬阳蜀河人,陕理工毕业后来深圳就业,在深圳安家,全家四口人居住在国家保障房中,生活安逸稳定。</p><p class="ql-block"> 吃完饭,他带我们走向莲花山。与虎门的沉郁肃穆截然不同,莲花山脚下,是鲜活温热、松弛自在的人间烟火,游人百态,尽数是盛世安稳。</p><p class="ql-block"> 正午时分,微风轻柔,树影婆娑,成片榕树遮出连片阴凉。树下空地铺满温柔清凉,市民游人各得其乐。几位白发老人自带音箱,节奏舒缓地打着太极,动作悠然舒缓,气息从容平稳;不远处的广场上,中年人伴着轻快的流行舞曲跳着广场舞,步伐轻快,笑意松弛,没有匆忙焦灼,只有日常闲适。</p><p class="ql-block"> 草坪开阔柔软,有很多带着家庭的青年夫妇在此露营休憩。年轻父母铺开米色、卡其色的天幕帐篷,孩童光着脚在草坪上追逐奔跑,手里牵着彩色风筝线。各式风筝飘摇升空,燕子、蝴蝶、长龙形状的风筝高低错落,点缀在干净通透的蓝天上。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风筝线的嗡鸣、大人低声的闲谈,交织成温柔的市井声息。</p><p class="ql-block"> 有学生结伴席地而坐,摊开书本纸笔,晚风伴读,低声讨论;有游人拎着相机,慢慢散步取景,随手记录城市黄昏;还有老者坐在树下石凳上,静静看着眼前热闹安然的人群,神色恬淡安宁。没有人慌张奔逃,没有人饥寒流离,所有人都在享受平凡安稳的日常。画家一路静静观察,镜头扫过树下每一组人群,脸上沉重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平和与动容。</p><p class="ql-block"> 沿缓坡步道徐徐上山,山道两侧榕树苍劲繁茂。此处榕树生长姿态格外动人:主干挺拔正直,扎根深固;支根垂落入地,再生新干,根干相连、枝干相依。它不是强干弱枝的压制生长,也不是根干互争的内耗博弈,而是根托干、干扶枝,彼此支撑、互相成就,共生共荣、生生不息。恰似我们的多民族国家,共同繁荣,共同发展,共同铸造我们和谐的大中国。</p><p class="ql-block"> 行至山顶平台,邓小平同志塑像昂首矗立,身姿挺拔,大步向前,目光坚定望向城市远方,气韵开阔、自信昂扬。暮色之中,塑像庄重肃穆,不少市民自发前来瞻仰。有人静静伫立凝望,低头默思;有人端正身姿,郑重敬礼;有单位集体列队,整齐肃立、重温誓词。朴素的敬意、真诚的缅怀,无声却有力。</p><p class="ql-block"> 下了莲花山,我们又游览了关山月美术馆。画家熟悉岭南画派章法技法。我站在他身边,听他欣赏画作,听他解说画境,真是一次免费的绘画鉴赏课呀。</p><p class="ql-block"> 傍晚,回到我的住所,打开一瓶安康老酒,细品今天的游览滋味,似乎又听见那首走进新时代的旋律,画家说:“国家螺旋式的进步发展是必然的,中国再也不能回到被外敌欺辱的旧秩序里。”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