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原创文章,转载请备注!</b></p><p class="ql-block">十多年过去了,村口那棵槐树还在。</p><p class="ql-block">树干比记忆里粗了一圈,皮皴裂得更深。树下那块青石板也还还在,边缘磨得圆钝,中间微微凹下去,多少代人坐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我从旁边走过去,没坐。坐下去就得拍裤子,拍裤子就得回家换,我妈准要问,坐石板上了?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可一问一答之间,你就得解释为什么要在村口坐一块石头。解释不清楚。你自己也说不清楚。</p><p class="ql-block">路还是那条路。往西走,过两户人家,拐弯,经过一片杨树林子,再直走就是老宅。路面铺过水泥了,从底下拱出来的树根,把路顶得一棱一棱的。小时候骑车经过这段总得站起来蹬,不然硌得屁股疼。现在我慢悠悠走着,不用赶什么。</p><p class="ql-block">沿途的墙根底下还留着些模糊的石灰字,雨淋了几十年,早看不出写的什么,可位置我记得,东头第二家山墙上原来写“计划生育人人有责”,第三个“计”字底下那横拖得特别长,是刷标语的人当时打了个喷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走得越近,冒出来的越多。</p> <p class="ql-block">田在路南边。麦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齐刷刷的麦茬,黄白黄白的,戳在干裂的土面上。远处有人烧麦秸,烟柱歪歪斜斜往天上爬,到了半空就散了,跟几十年前一样散法。我记得有一年麦收,我负责抱麦个儿,抱到第三趟就蹲在田埂上看一只蚂蚱啃麦叶,看着看着忘了时间。我爸从田那头喊我,声音穿过整片麦地传过来,闷闷的,像从一口大缸里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待到晚上,我的胳膊上全是麦芒划的口子,沾了汗,一道一道蜇得慌。现在田埂上没人喊我,我站了一会儿,蚂蚱倒是还有,蹦到脚面上又蹦走了。麦茬地里有几棵落生的麦苗,绿得扎眼,可再过几天上冻,它们也就活不成了。黄淮平原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地冻得裂口子,风从北面刮过来,一路上没什么挡头,把麦秸屑和碎土面子卷得满地跑。</p><p class="ql-block">继续走。杨树林子还在,树比从前粗了,有些枝子已经伸到路面上来。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从前觉得这声音好听,像有人在树梢上撒豆子。现在听着,觉得吵。杨树后面那户人家搬走了,门锁着,院子里一棵枣树高过了屋脊,枝头挂着几颗红透的枣,没人打。麻雀在树上啄,啄一口,枣晃一下。我站住看了一会儿,想起这家有个姑娘叫小萍,弹弓打得好,能打中十步外的酒瓶盖。后来嫁到县城去了,再没见过。她家院墙根底下原来有一口压水井,铁把手锈得通红,压起来吱嘎吱嘎响。现在井还在,井台上晒着一层干了的绿苔,没人用了。这一片人家前些年通了自来水,水龙头一拧,水就来了,方便是方便,可再也听不见吱嘎吱嘎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老宅在路尽头。院墙塌了一截,用碎砖头临时码着。我妈开的门,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有面糊。她说,回来了?我说嗯。她说饿不饿,先吃块饼。我说不饿。然后就进了屋。屋里还是那股味道:潮气混着樟脑丸,还有灶膛里柴火没烧透的烟味。我爸坐在堂屋看电视,见我进来,把烟掐了,说,路上好走?我说好走。他说,听说东头化堂家的儿子搞大棚发了。我说哦。他说,你还记得化堂家儿子不?我说记得,鼻涕邋遢的。我爸笑了,说现在人家开奥迪回来过年。</p><p class="ql-block">我在家住了三天。去东头看了化堂儿子家的大棚,没碰见人。棚里种的是反季节蔬菜,秧子爬了一人多高,湿热的空气里一股青草的生涩味。去村部转了一圈,换了新牌子,其他没变。去小时候常洗澡的坑塘看了看,水浅了,边上漂着几个农药瓶子,水色发浑,再没有孩子扎猛子了。还去了一趟村卫生院,原先的房子全拆了,原址上盖了个超市,喇叭在门口循环放“好消息好消息”。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买点什么,最后买了瓶水。</p><p class="ql-block">离开那天我妈送我到村口。她说,下次回来多住几天。我说好。她说,你那些书还堆在楼上,有空拾掇拾掇。我说好。她说,路上慢点。我说好。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往回走,走到槐树底下停了一下,大概是想坐,又没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接着往家去了。后视镜里的槐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儿,混在一大片平展展的麦田里,分不清了。</p><p class="ql-block">路还在。田也还在。我从这条路回来,又沿着这条路走掉。路两边的东西一样不少,可我想碰见的那些日子,一个也没碰上。它们躲在这条路上的某个地方,我走一百遍也找不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