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宁散文:秃头记(外一篇)

阳光文艺工作室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秃头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把秃头视为残存于身体的一种理想,我是只为我自己理发的御用理发师,我的标志性发型不是你们所能模仿。那曾经葳蕤汹涌的发际线在岁月的催迫下逐渐向后退却,血气偶然的膨胀,也不能日月重光,山河再造,恢复青丝垂拂,重温青春鼎盛的旧时盛状。面对此情此景,我没有消极束手,以一个战略家的雄伟之姿,凝重宽广的幽邃视野,在现实中摸索出适合自身的正确发型,其设计原理借用了佛教思想的“空无”,看似空空,实则以有示无,敛锋藏拙,涵纳万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每次出行,都要大起胆子携光溜溜的发型一起出去,我的话术工具箱里有太多溢美之辞要对它说。我每天都在和所剩无几的头发搏斗,用科技赋能去消灭它,面对它的生长,像个老猎人不怒不躁。维持安静的质地,是一种修养,情感波动值太大的人,是自我控制力差的人。我有足够的坚韧和耐心,头发一有生长,就掐灭之,决无半分迟疑犹豫。发,生于我,是真情错付的悲哀,因命运的乾坤倒转,从而滋生的物质的悲剧。发有何辜?缭绕于我的头顶,就是放错了位置,这种错位感可谓触目惊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依自己癖好,把大脑的配置,定格在无毛状态。这种精准的算计,胜过当前流行的AI。我常在无形中寻出有型的发式,无中生有,丰富了人类的想象轨迹。我不知道,我以磅礴之力去对付零星须发,是否小题大作,用力过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平心而论,所谓头发,其实还不成其为头发,只是刚冒出头来的发根,也不可能长成一片,团结成势,超脱我的控制。我的仪式感很强,每过三五天,便削发为僧一次,光可鉴人,明耀万里。自从剃光头后,我的发型再没有乱过,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人也显得神气,俨然服了回春丹,以老迈之身出饰精神小伙,角色出偏,却浑然不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在,我对头发的生长,怀了刻骨的仇恨。我可能是在一毛不拔和无毛可拔两个极端处为自己无毛可拔的困境自圆其说,强辞夺理,修饰这颗光生生的,装满无数奇思妙想的秃颅吧?这仿佛把聪明绝经硬生生说成聪明绝顶,阿Q到了极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顽固地坚信,头发是原始、落后的遗迹,在进化的途中迈步太慢,步幅过于拘谨,才留下了饮毛茹血的痕迹,形成固定的证据。从文明的角度,我愿天下所有的人都成为和尚和尼姑,那将在未来兴起,终成大势,浩浩汤汤,不可阻挡。揆情度理,我的申张和愿望是正直的,是理性楔入浑茫,阳光照亮生活。好在,我的头发是减速的,缓慢得惊人,还够不着慌张,岁月依然静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6.10.27</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自画像</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人自画,必是从头开始,和人相识,就是与他的头相识,从头像辨识某个人从而认定他就是他,因为面容就长在头部,是头的一部分,漂亮和英俊刻在面容上,丑陋与残缺亦镌绣其上,形成一个人的面貌特征,匀称和起伏诸如此类外在的东西,才赋予四肢或身体其它部位,让人的比例感和生命活力凸显。头以外的身体大同小异,我们无意去认识它,我们缺少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和事物上,所以头之重要不言而喻,这就是为什么网络认证扫的是头而不是脚指丫、肚脐眼。所谓头者,大脑也,浅显地说就是悬于丽日蓝天之下,茵茵绿草之上的脑袋,是人的司令部所在——我们并不陌生,它是我们对于世界认识的出发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揽镜自照,攀枝花的肤色还隐藏在我的头顶、额际、脸上、下巴,无论用什么品牌的洗面奶都洗不净,只能冲淡它,削减它,而不能彻底剿灭它。我的头像一枚列宁式的椰果,发际线年复一年后移,终于形成一大片寸发不生的戈壁,肖似人们说的飞机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始终觉得,我油光锃亮的大脑配置太低,不够奢华高档,不仅头发稀疏,知识亦稀少可怜,还是蒙昧的2.0版,需要在这原装正版的基础上重新孹划,升级版本,提升硬件水平。剖毫析芒,条分缕析,不是我的大脑先天不足,小的时候脑袋给驴踢了,被驴子的蠢气传染,而是我的智慧没得到良好规划,充分发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鬓角的头发学唇上的胡髭,未经我授权就白了,扰乱视线,妖颜惑众,一副老像越过年龄,与岁月严重不相匹配,使他人对我的实际岁数发生误判,婶婶可忍,叔叔坚决不可忍!我要用武力修正两鬓,剪出一些春意来,美化当前所处的于我不利的实际状况,让他人透过我的现在,看到遥远青春一丝丝娇媚含羞回荡的涟漪。若只有青,没有春,光有人,没有生,天底下又有何意义?基于此,我那在阳春水里深深浸淫的手指,秉承天命,以侦察兵探索的谨慎摸索下巴颏,将超出标准长度的胡须全部刈除,使其长短合度,统一规范,不枝不蔓,开拓出一片新的美学空间,创造既有人,也有生的青春诗意,生发让人品鉴的余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鼻孔里的一根鼻毛,似乎仅仅为了见识新奇古怪的世界,非法且无礼地窜出了鼻孔,像洪水漫过堤堰,越过了它该待的位置,破坏了我如此伟大、深沉、俊美的形象,我要挥动剪刀给它划定界线,规定它别乱跑乱动,老实待在那个黑洞洞的足以让它安身立命的空间。整体的和谐,不容破坏,小至一根须发,都得恪遵本人形象的需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张开被荒芜蔓草掩埋的小嘴,我的一口牙齿也不再如士兵排列整齐,残损且出现漏洞,目睹如此不堪的场景,顿生悲感伤心,赶紧闭上嘴巴,为那曾经生龙活虎,无坚不摧的伶牙利齿默哀,你们是被时间摧毁的,你们去找时间复仇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这副尊容处在反讽、自我嘲弄中,经不住赞美,用唯物主义而不是唯美主义去观瞻,其实稀丑,并以其丑博得看客一粲。你看那放大的毛孔,每一个深广得都能让一只蚂蚁安居,余留的空间尚能为蚂蚁盛放二钱白酒。脸上的褶子比长城还古老,还蜿蜒,还深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醉蚁在我脸上爬动,那真是百爪挠心的感觉,它们爬过一道道战壕,爬过严寒的存在,在情感的极远点沉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真有那么丑么?正正面部表情,仔细一瞧,居然还有几分美溢了出来,我不够客观,也远谈不上中正,我过于自卑自抑,如果稍稍自恋一点,就会看出我不过是一个中常之人。哈哈哈!笑罢一切皆忘,我又何必执念于我的五官如何安放?思虑那些无用之物,即使意义重大却已无法凭藉一己之力改变的事实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4.1.30</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陈嘉宁,性别:坚定的男性主义者。出生时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一天。籍贯:四川开江。经历:曾在西南边陲攀枝花的崇山峻岭有过二十余年工作史、生活史、写作史。炼铁,炼人,炼心志,如此而已,极简如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