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坚强随想

刘铁男

　　海南儋州，一株寻常三角梅，被世人敬称为“梅坚强”。

　　三角梅做为一种植物，它拥有植物的六大器官：根、茎、叶、花、果实、种子。作用分别为，根吸水蓄养，是生命的供给者；叶片光合造粮，是养分的生产者；花孕育生机，果沉淀收获，种子延续族群。这五大器官，都在直接创造实实在在的使用价值。

　　唯独茎最为特殊。它不生根吸水、不光合造粮、不开花夺目、不结果存续。从生化功能上看，它几乎不直接产出任何实用价值，只承担支撑、连通、引路、跋涉的结构性使命。

　　而这株三角梅这所以能成为“梅坚强”，头功应当归于茎。因为茎钻入密闭幽暗的路灯杆空腔，在无土、仅有微光的绝境中，沿笔直管道隐忍向上，默默掘进十二米，终破幽暗、见天光，才使得三角梅在杆顶绽放绚烂。难怪网上所有溢美之词几乎都献给了茎。

　　其实“梅坚强”的成功，也离不开根的奉献，更准确地说，离不开灯杆外与其根系相连的母树。我在古寺目睹过一桩奇景：幽暗的内室，一株树木青枝绿叶。究其根本，屋内树木与与室外的参天大树根系相连，室外的母树像胎盘一样给室内的子树提供营养。当然根的奉献是一视同仁的，对其它的三角梅，根也是这种奉献。

　　引申一下，万物生长，皆有根基。人生亦是如此，所有行稳致远的成长，从不是一人的独行。我们身后的故土滋养、时代包容、群众支撑，便是最坚实的母体力量。不忘初心、不忘根基，方能行稳长路、向阳生长。
　　再说叶，所有叶的基本功能是通过光合作用，为植株提供能量。但在“梅坚强”特殊行程中，在幽暗灯杆内，叶起到了信息引导作用。
　　茎穿越漫长的黑暗的，除了母体的滋养，更有前方不灭的理想之光。
　　灯杆顶端，隐隐透入一缕微光。正是了叶追踪了这束珍贵的微光，为茎导航，才持续了梅之坚强。

　　这一点和竹笋不同：竹笋依靠地下竹鞭长期积蓄的养分，即便在完全漆黑的土层中，也能持续拱土生长；而藤状灌木的生长，必须依靠微光指引方向，有光才有奔赴，有微光便不止步。

　　从植物的特性来看，三角梅属于藤状灌木，天生具备极强的微光徒长属性：完全无光的环境里，它失去方向信号，便不再继续延伸；唯有微光，才能唤醒它向上生长的本能，发生典型的黄化徒长。此时它主动暂停花叶分化，舍弃所有观赏性生长，把母体输送来的全部养分，集中供给茎干纵向延伸，一心向上追寻光亮。
　　网传“梅坚强”在灯杆内长了十年，我高度怀疑。其实并无官方实测记录。从三角梅的黄化徒长潜能看，十二米的纵向跋涉，两三年即可完成。所谓十年岁月，更多是世人对坚韧生命的深情共情。真正动人的，从不是耗时长短，而是微光引路、绝境不怠，一往无前的生长姿态。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株“梅坚强”的诞生，看似一场偶然的奇遇，实则藏着物种天赋的必然。很多人惊叹它十二米的绝境高度，却不知自然环境中，野生三角梅凭借攀援生长的本能，可自然攀爬至三十余米的高度。这意味着，十二米的灯杆跋涉，从来不是突破极限的神迹，只是它与生俱来的生长潜能，在特殊环境里的一次正常释放。
　　它能完成这场绝境远征，根源在于三角梅独特的内因禀赋：它是兼具灌木韧性与藤本攀援能力的特殊植株，拥有乔木不具备的无限徒长、定向延伸、夹缝求生的生长特性。若是普通乔木，生长逻辑固化、无法持续单向徒长，绝无可能在狭窄密闭的管道中绵延向上。唯有三角梅，能舍弃花叶浮华，以茎为路、以韧为骨，完成这场漫长的绝境奔赴。
　　由此，我想，我们完全可以顺势造景、打造人工的“梅坚强”一条街。将金属路灯杆作为三角梅初期生长的临时支架，人工适度调控养分，前期以氮肥为主，加快梅坚强”形成。
　　假以岁月，待三角梅枝干逐年木质化、粗壮坚韧，原本作为依托的金属灯杆便可褪去功用。最终，以草木之躯替钢铁之架，以繁花之姿妆城市之景，让一座座路灯杆，都长成生生不息、向阳向上的“梅坚强”，造就独一无二的城市奇观。
　　

世间万物，价值分工亦是如此。地瓜、土豆藏于根茎，是饱腹的物产；桑叶育蚕、花叶赏景、果实济世、种子为粮，各有专属功用，成就人间烟火与生计。唯有茎，多数时候默默无闻，看似“无所产出”，却不可或缺、不可替代。
　　可茎的担当，恰恰藏在这份“不产出价值”的坚守里。
世间最珍贵的价值，从不止于“创造实物”。路径、支撑、脊梁、方向、坚守、跋涉、担当，是更高维度的价值。如同物资运输，路途不改变货物本身的使用价值，却能让价值抵达远方；如同长征征战，征途本身不直接战果累累，却在跋涉中寻生路、存火种、定乾坤，没有远征，便无后续之战、无存续之基。
　　人生世事亦然。实干者创造成果，而掌舵引路、承压担责、负重前行的人，未必亲手劳作、直接产出价值，却能定方向、拓路径、扛风雨、托全局。不造实物，却撑起格局；不生成果，却成就一切。这，就是茎的品格。
　　茎亦有它独有的极致奉献。甘蔗之茎，蓄满日月清甜，无私馈赠人间；乔木之茎，挺拔坚硬，化作广厦栋梁，撑起世间安居。一柔一刚，一馈甘甜、一担山河，皆是茎的大义担当。反观这株梅坚强，更懂茎的不凡。
　　杆顶真正的小花微小难辨，世人眼中艳丽的芳华，其实是变态苞叶。从花朵的职能来说，三角梅真正的小花并不完备，很难独自承担招蜂引蝶的任务。这份吸引传粉者的工作，交给了色彩浓烈的苞叶来完成。是这一片片艳如花瓣的叶子，吸引蝶与蜂，替花完成招揽的使命。三角梅原生种可以授粉结出瘦果与种子，但国内常见园艺品种大多很难自然结实，日常繁育以扦插为主。六大器官中，真正撑起这场绝境奇迹的，唯有根、叶、茎。
　　根深扎地下，默默供养、全程托举，是所有草木共通的本分；
　　叶感知微光、指引前路、光合蓄能、化叶为花，是三角梅固有天赋；
　　寻常三角梅的茎，随性舒展、自在丛生，散漫而无负重。唯独这一根茎，被困于十二米密闭幽暗的钢管之中，无路可退、无枝可依，只能挺直脊梁、单向掘进，以柔弱灌木之躯，历经绝境淬炼，硬生生活出了乔木一般挺拔自立、独力支撑的风骨与担当。
　　柔株历风雨，绝境立脊梁。有些人生来柔软怯懦、平凡无华，本无刚骨之姿、扛事之能，却在命运的逆境磨砺中，褪去软弱、扛起责任、踏路前行。不因平凡而沉沦，反因跋涉而成器，恰如这株梅坚强的茎。
　　万物生长，皆有度、皆有理。磨难可以淬炼筋骨，但逆境从非无边重压。回看长征史诗，绝境苦寒之中，红军尚凭草根、皮带维系一线生机，意志再坚，亦需生存底...世人皆赞它孤军奋斗、永不言弃、身处逆境依然向上生长。可我深知，这份坚韧的绽放，从来不是孤身的拼搏。

　　它能在漆黑的杆内熬过数年幽暗岁月，始终挺拔向上、生生不息，根源在于泥土中母体源源不断的供养与滋养。一根细枝悬空生长，无水土直接滋养、无雨露浸润补给，之所以不曾枯萎、始终蓄力攀升，全凭深扎大地的母体默默输送养分、稳稳托举成长。

　　

　　因为有理想之光的指引，原本禁锢身心、困住生长的灯杆壁垒，不再是封闭压抑的牢笼，反而化作守护它扎根蓄力、砥砺成长的坚硬外挂骨骼。困境不再是阻碍，磨难皆成为铠甲。于人生而言，这束穿透黑暗的光，便是坚定的信仰、清晰的方向，是时代赋予的前路、党的方针政策指引的光明前路。心有光芒，纵身处低谷逆境，亦能不惧风雨、笃定前行。

　　幽暗杆内，它心无旁骛、懂得取舍。主动收敛所有旁逸斜出的枝芽，舍弃浮华无用的横向生长，只留挺拔主干与寥寥新叶。倾尽全部力量，摒弃杂念、专注笃定，一心向上攀登、奔赴光明。不浮躁、不张扬、不内耗，沉潜蓄力、专一笃行，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突破困境、向阳成长之上。

　　在赞叹它绝境绽放、向光而生的同时，我心中亦生出一份长远的遐想。

　　三角梅若是在温暖沃土长久生长，地栽老桩主干直径可达三四十厘米。儋州这一株沿着灯杆向上生长的枝条，此刻尚且纤细，可它年年持续增粗。灯杆是上细下粗的锥形，越靠近顶端内腔越是狭小，假以漫长岁月，这条主干的外径，完全有可能超过灯杆内部的宽度。自然界本就有“树吞石碑”的奇观，树木生长的力量，足以慢慢包裹、嵌入坚硬的外物。不必急于更换整根灯杆，只需沿着灯杆竖向破开几条缝隙，留给生命舒展的余地就足够了。假以时日，三角梅的枝干会顺着缝隙向外延展，钢铁灯杆一点点嵌入树干之中，铁骨融于木身，钢筋与花木彼此相拥，合为一体。

　　冲破黑暗是生命的勇气，慢慢相融是生命的包容；绝境向上是草木的风骨，顺势共生，才是生命最高级的浪漫。

　　有母体根基，便有生生不息的底气；有理想之光，便有一往无前的方向；有专注坚守，便有破局绽放的力量；有逆境不屈，便有向阳而生的荣光；有相融共生，便有跨越桎梏的绵长繁花。

　　黑暗淬炼筋骨，困境铸就锋芒。借母体之力扎根，凭理想之光破局，以专一之心攀登，以包容之力相融。从幽暗禁锢中蓄力，在天光辽阔处绽放，这便是儋州灯杆三角梅，最动人的生命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