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长益：草木有情（寓言·外三章）

群英谷

书生差不多是逃到松林里的。就在刚才，邻家又爆发争吵，男人蛮横女人暴戾互不相让，书生心烦离开，口中忍不住喃喃自语：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错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空中飘来。书生正惊愕间，声音复又响起：读书人，不，人类，你们错了。谁说草木无情？你抬头看看，就会明白你们错在哪里。

书生抬头没有找到声音来自哪里，却看到松树的冠与邻树的冠像是约好似的，各自向前伸出的枝头在一个奇妙的点停下来，相互让出等距空间，林中透出的天空如同一条明亮的溪流，蜿蜒伸向树林尽头。

书生从小就知道植物会争抢阳光，却第一次发现树之间会让出宝贵的空间。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声音又传过来：这种保持间隔的现象被人类植物学家称为“树冠羞避”。只不过他们主观归因为树枝惧怕物理磨损、防御病虫害，却不知道树冠的边界感本质是爱。因为覆盖会伤及对方，退让便是双赢。阳光从留出的空间照下来，底层的枝叶也能享受光照。你再低头看，地面的小草也因此而得以生长。

书生凝神倾听，绿茵间有稚嫩的童音冒出来：树爷爷对我们可关心了，酷暑给我们清凉，严冬又用松针为我们加上厚厚被子，可暖和啦。

老有爱小感恩，书生内心受到强烈震撼。苍老的声音继续：老朽在这里站了二百多年，听过许多人抱怨，说什么衣冠禽兽猪狗不如，你们怎么相互攻讦我管不着，但千万别拿草木说事……书生大惭，忽然有了作为人的羞愧。他抬脚往回走，想把松树下的见闻告诉邻家夫妇及其他人，草木尚且有爱，做人岂能无情？

扎 根

嗳，兄弟，醒醒，醒醒！先到的巴根草种子眼见着一阵风把另一粒巴根草种子抛过来，连忙呼叫摔晕了的同类。

你叫谁兄弟啊，人家可是娇娃。你是谁呀？先到的草籽打量了一下彼此身材，自己要大一些。我叫大一些。你从哪里来？大山里。娇娃答。

那么这是什么地方呢？它俩展眼四望，发现这里是高楼之间的水泥地坪，只在边缘处有个狭窄如刀片的细长裂缝。缝隙里几乎没有土，光线也暗，好在缝底似有湿感。于是大一些和娇娃决定在这里安家。它们活动了一下手脚，不敢贸然露头，而是拼命往混凝土底下扎根，一丝一丝，一分一分，往下再往下。然后，向上伸出纤细的触角，一分一分，一寸一寸，不懈地向着阳光展开茎叶。

生存不易。它们时常遇险，鸟儿啄，主人拔，虽然每次都齐腰折断，幸亏根基牢固，疼痛几天后，它们又倔强地长出新叶，娇娃不再娇，大一些更大了一些。并且，它们还相继从根上分蘖出许多新芽，一点一点向两头延伸、拓展，盘根错节，终于占据了整条裂隙。

有一天，主人端详了许久说，草长在这儿不难看，又一天，主人说，草长在这儿美。他不再用手拔，也驱赶鸟儿啄，并用盆栽花卉配色，还搬来桌椅，做了全家休闲之所。

娇娃和大一些，当初微小如针尖的籽粒，如今蓬蓬勃勃，长成了一道风景。

自 强

哎哟！阿柔被秧田管理员连根拔起，心生恐惧甚至有点绝望。管理员把手中柔弱的秧苗递给年轻的助手，神情严肃：你来回走了三四趟都没能认出它来，我们长江5号试验田是培育纯壮良种的，任何不符合质量要求的都不能放过。助手点头称是，扬手将被剔出来的弱苗甩向了田埂。

被抛弃的弱苗中有阿柔。它虽被摔得头晕目眩，但仍清醒地发现自己的根须还留在水田里。机会！它一阵狂喜，随后伸展腿脚，扶着最近的秧苗站起身子。它记得管理员说的话，抛弃是因为弱，那就强身健体嘛！找到了自己最大的问题，阿柔瞄准视线中一株又高又壮的秧苗作为比对，痛下决心改造自己，换发换肤又换骨，一步一步超越同类，后来竟像鹤立鸡群。

秋分时节，负责良种培育的农科院田教授到了地头，远远地看到一株最为强壮、成熟的稻穗。这就是阿柔。田教授走近来，非常细致分析研判后，让助手在阿柔的身边插上了新的标牌：长江6号——预设长江5号的升级版。

曾被无情淘汰的阿柔，逆袭成功，站上巅峰。它用自强的成长轨迹证明：只要足够努力，一切皆有可能。

新 生

蚯蚓正在地下默默工作，忽然被挖土的铁锨切成两段。分开的身体剧烈地弹跳、扭曲、翻滚之后，渐渐平静下来。

疼吗？伏地生长的雷公根关心地问。是的，身子突然被从中切断，哪有不痛苦的？蚯蚓实话实说，可我更多的是快乐，自此获得了两个生命。我相信你也有一样的体会吧。

当然。雷公根骄傲地回答。这也是自从有这绿化带就有我安居乐业的奥秘。蚯蚓的功劳是让土壤疏松而肥沃，只不过所有这一切都是你暗中使劲，人们看不到。而我和你相反，全在光天化日之下，生存技巧倒与你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往前生长的每一个茎节处都布下根须，因而扯断任何部位甚至连主根都被拔掉，我的残留部分也照常生长。

只是，与你身体疼痛不同，我的痛苦在精神上。人们总是把我当成野草，在花团锦簇的地方，必欲除之而后快。可我不服。我的抗争就是趁人稍有懈怠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铺满一地。

蚯蚓向来赞赏雷公根从不言败的自信和坚韧，时常给它松土施肥。此刻，两截身体像相声演员似的一唱一和，学说雷公根挂在嘴边上的话：——我是大自然的选择，——天生我绿必有用，——荒地有了我，——就一定充满生机！

作者葛长益简介

曾以新闻为业，习惯追踪真相。如今翻故纸堆，仍热衷于对遇到的疑点求解，在变换视角中发现不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