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田园岁月丨柴火土灶

叁点壹肆.桐柏红

难忘的田园岁月丨柴火土灶

乡下的日子，最养人的是烟火

城里的饭菜吃的是味道，老家的饭，吃的是气味、是声响、是温度。那些年守着土灶台、烧着柴火过日子的时光，刻在骨头里，融在呼吸里。岁岁年年，烟火起落，一灶红火，一屋暖意，成了我这辈子最执拗、最忘不掉的乡愁。

四季拾柴，山野给家里攒的暖意

小时候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最先响起的，永远是母亲温温的催促：“快起，拾柴火去！”

一年四季，家里的灶火，全靠我们一点点从山野田间地头拾回来。

夏天、秋天的柴火，长在地上。天热日毒，我们扛着铲子、挖镢，背上箩头，顺着田埂、地头慢慢走，专门铲那种盘根密草、成片挖下压实厚重的草皮。一铲下去，整片草皮顺势掀起，像给平整的大地掀开一块翠绿的厚毡子。

一块块草皮平铺在晒场上，任由毒日头暴晒。几日光景，青绿褪去，变得焦黄、干硬、焦脆。我们再一块块码齐、堆高，堆成敦实饱满的草皮垛。这种草皮柴耐烧、顶火，烧起来火势稳、火头硬，是家里日常做饭最依仗的柴火。

到了秋冬，草木凋零，地上无草可铲，柴火就全靠山林。

天刚亮，我们就扛着挖镢、耙子。背上编筐，往村东的山坡松林里去。秋冬的松林，满地落下松针、槲叶，一层叠一层，金黄掺着棕红，厚厚铺了一地。脚踩上去，沙沙软软，温柔得很。

拿竹耙轻轻一搂、一拢，蓬松的松毛就聚成一小堆。凑近了，一股子清润的松脂香扑面而来，干净、纯粹，是山野独有的味道。一把把抓进竹筐，压实、压紧，背回家整齐码放，日积月累，堆起一座座松软干燥的松毛垛。

近处山林拾得干净，无柴可拾，就得往更远的深山尖山去。尖山距我们七、八里，天不亮起身，怀里揣一块冰凉的饭团当整日干粮，跟着父亲进山。一整天弯腰、搂耙、捆柴、背垛，不停歇地劳作。日头西斜，山野染金，我背着满满一筐松毛，父亲挑着两座小山似的柴担，父子俩踩着长长的影子，一路踏实往家赶。

一整天的风吹日晒、腰酸背痛，只为家里灶膛里短短几日的红火暖意。庄稼人的温暖，从来没有轻轻松松得来的。

老家最金贵、最舍不得随便烧的柴火，是栗疙瘩

所谓栗疙瘩，就是深埋土里、盘根错节的栎树老树根。得抡着镢头，一刨一挖，一点点从硬土里抠出来。木质紧实、坚硬厚重，最是耐烧，火性极稳，火苗不飘不虚，顶得住蒸馍、煮食、熬粥的长时火候。

刨树根的时候，常常会在土缝、木芯里，翻出几条肥白饱满的木虫，木。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这可是难得的珍味。我们小心翼翼捡起来，装进玻璃瓶里收好。夜里围坐火盆取暖，夹一条木虫放在火钳上炙烤，滋啦一声轻响，油脂外溢，焦香瞬间散开，那一口鲜香，是童年最奢侈、最解馋的野味。

古人煮豆燃豆萁，我们乡下人家，煮饭燃百木。每一缕炊烟升起之前，庄稼人都要先与土地、与山林，做一场沉默又勤恳的对话。

一方土灶，撑起一家人的烟火生计

乡下不叫厨房，就叫灶火。简简单单两个字，粗朴、接地气，装着一家人一年四季的吃喝冷暖。

家里的锅台，是黄土掺着麦秸，一杵一杵夯实、一抹一抹抹平筑出来的。厚重、敦实，带着泥土独有的温润气息。灶台一前一后两口铁锅，大锅做饭、小锅熬汤，尺寸刚好适配农家日子。侧边一道土坯烟道，顺着墙角蜿蜒向上，直通屋顶。

年年岁岁，日复一日的烟熏火燎，灶台四周的土墙，被烟火慢慢煨得乌黑发亮，温润油亮，像一块沉淀了半生光阴的老墨玉。没有精致瓷砖，没有干净橱柜，就是这一方简陋朴素的土灶台，默默燃烧、默默温热，一辈一辈，养大了家里一代代人。

烧锅，是乡下孩子最熟悉的活计，也是冬天最暖和的美差

一到做饭时辰，我总抢先搬过小木凳，守在灶前。先抓一把干燥的松毛、枯叶塞进灶膛，划一根洋火，火苗瞬间腾起，橙红透亮，噼啪轻响，细碎的火星轻轻跳跃，像是柴火温柔的问候。

松毛引火，火势起来，再添细树枝、玉米芯，火头渐渐稳当。若是蒸馍、煮猪食、熬大锅粥，需要长时间稳火，便架上劈好的硬木柴、栗疙瘩。

大人们常念叨一句老话：“人心要实，火心要空。”

烧火最讲究章法，柴不能堆得太实、堵得太死，要留空隙、透风路，空气流通，火才能烧得旺、烧得久、烧得透彻。年少不懂道理，只照着大人的样子做，长大后才明白，烟火的道理，也是做人的道理。

熊熊火光在灶膛里跳动跳跃，暖融融的火苗映红脸颊，烤得人脸蛋发烫、浑身暖和。冬日里所有的寒凉，顺着裤脚、顺着袖口，一点点被烟火逼退、驱散。

灶上的铁锅慢慢升温，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轻唱，热气袅袅升腾。草木燃烧的清香、松脂的醇香、饭菜的鲜香，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填满整个灶火屋。温温热热、烟火缭绕，这就是人间烟火最朴素、最本真、最踏实的模样。

我最难忘，是母亲摊软馍的模样

面糊调好，锅底烧得滚热，母亲舀一勺面糊，手腕轻轻一转，雪白的面糊均匀铺满锅底。刺啦一声轻响，白汽腾起，一张圆如满月、薄透软糯的煎饼转瞬成型，边缘微微焦黄酥脆。

那年月，油金贵、鸡蛋稀罕，一张手工摊出来的软馍，已是乡下待客最好的吃食。为了早点尝到那一口焦香软糯，我守在灶前，添柴、拨火、控温，烧火烧得格外卖力，半点不敢偷懒。

一夜蒸馍，烟火里最长情的守候

夜里蒸馍，是灶火前最漫长、最温柔的守候。

蒸一锅馍，要持续烧火近一个时辰，火不能急、不能断、不能弱。我静静守着一灶灯火，看着母亲揉面、塑形、摆盘、上笼，腥面。雪白的馒头、黑白花卷、杂粮面顿、麻油芝麻卷、粉条萝卜菜包馍，整齐码在笼布上，压上厚重的杉木锅盖，春节时一锅一锅蒸，堆放在盛馍的面箱子里。

旺火催蒸，白汽顺着锅盖缝隙汹涌溢出，缭绕升腾，把黝黑的灶墙熏得愈发温润。大火上汽，文火慢焖，烟火不歇，香气渐浓。

待时辰一到，猛地揭开锅盖，白雾腾腾、云雾缭绕，一个个白生生、胖乎乎，的馒头卧在笼里，温润暄软，带着麦子最纯粹的甜香。

我总是迫不及待，不怕烫手，伸手掰下紧贴锅边、烤得焦黄酥脆的锅焦。咔嚓一口咬下，外焦里软，麦芽的清甜混着柴火的焦香，满口温润。这一口天然本味，是世上任何精致点心，都替代不了的童年至味。

晚饭吃罢，灶台干净，灶膛里依旧留着星星点点的红火余烬，像细碎的宝石，明明灭灭。

母亲总会趁着余温，埋进几个洗净的小红薯。炭火慢慢焖烤，不急不躁。半个时辰过后，用火钳轻轻扒开灰烬，焦黑的红薯滚出来，外皮微焦，掰开内里金黄流蜜，热气腾腾、香甜软糯。

忙碌劳累了一整天，这一口温热香甜的烤红薯，是土地的馈赠，是烟火的温柔，是童年最踏实、最治愈的甜。

烟火落幕，乡愁永远温热

岁月往前走，日子越变越轻快。

老灶台早已废弃冷落，铁锅锈迹斑斑，柴垛早已不见踪影，山林的松毛、地头的草皮、珍贵的栗疙瘩，再也不用日日辛苦捡拾。

如今做饭，只需轻轻扭动开关，蓝色火苗安静无声，干净利落，没有烟火，没有气味，没有声响。饭菜依旧香甜，可总觉得，少了一股子踏实的味道。

偶尔在农家乐吃到地锅饭，看似一样的柴火、一样的灶台，滋味却终究差了一截。

后来我才明白，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一口柴火饭

我们怀念的，是清晨起身拾柴的勤恳，是肩扛柴垛的厚重踏实，是刨栗疙瘩时虎口发麻的辛劳；是火光里母亲温柔忙碌的背影，是满屋氤氲的烟火水汽，是等待馍熟、红薯焖好时满心的期盼；是一家人围在灶火旁，取暖说笑、烟火相依的安稳日子。

曾经，灶火是一个家跳动的心脏。

一灶红火暖全屋，一缕炊烟系一生。

如今灶火熄了，老灶台冷了，可那些草木的清香、烟火的温度、饭菜的甜香、家人的温情，早已深深扎根心底。

那一场岁岁年年的田园烟火，从未消散，它静静温热在记忆深处，成了我一生最温柔、最厚重、最难忘的田园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