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皇楼到四烈乡(连载十六)

长江

<p class="ql-block">第十六章 亭子底下的分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角亭立起来之后,日子就一天一天地往前走了。</p><p class="ql-block">1951年的冬天不算太冷,川南的湿寒照旧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但山坡上的青瓦没有结冰,白灰墙面也没有裂口。</p><p class="ql-block">周石匠走的时候拍了拍杉木柱子,说了一句"这亭子撑得过百年",然后背着工具篓下山了。没人觉得他在说大话——那几根柱子确实选得好,杉木笔直,桐油刷了三遍,虫不吃,水不腐。</p><p class="ql-block">亭子修好后的第二年春天,玉皇场的人发现,赶场的时候指路的说法变了。</p><p class="ql-block">以前是"往前走,到玉皇楼底下拐弯"。玉皇楼早就塌得只剩几块地基石了,但名字还在人口里活着,像一颗拔了根却迟迟不枯的野草。</p><p class="ql-block">现在不一样了。卖鸡毛掸子的老汉蹲在场口抽烟,有人问路,他拿烟杆往山坡上一指:"往前走,四烈乡,亭子底下埋的是顶天立地的人。"</p><p class="ql-block">"顶天立地"这四个字,从一个不识字的老汉嘴里说出来,重得很。</p><p class="ql-block">川南乡下,人们敬的是肯为别人扛事的人。老汉说的不是玉皇大帝,不是送子观音,是埋在四角亭底下那四抔黄土里的人。</p><p class="ql-block">十八九岁的,二十出头的,拿命保了一方人的。老汉不知道什么叫"地理标志",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地方的地标不再是那座塌了的玉皇楼,而是一座青瓦白灰的小亭子,和亭子里那块凿了四个名字的青石碑。</p><p class="ql-block">路渐渐就那样指了。赶场的人从亭子旁边路过,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有人摘下帽子站一会儿,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挑着担子的、牵着牛的、背着娃的,经过山坡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亭子那边偏一偏头。</p><p class="ql-block">不是害怕,是一种下意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像经过一座老坟时放轻的脚步,像走过一棵古树时抬起的眼睛。</p><p class="ql-block">清明是四烈亭一年里最庄重的时候。</p><p class="ql-block">从1950年代后期开始,附近学校的老师就会带着学生来。娃娃们排着队,从各自的村寨出发,沿着田埂、山路、青石板街,一路走到四烈乡那面向阳的山坡上。</p><p class="ql-block">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胸前别着纸做的小白花,走起路来整整齐齐。到了亭子跟前,老师喊立正,娃娃们就立正。喊敬礼,就敬礼——少先队礼,右手举过额头,五指并拢,小小的手臂绷得笔直。</p><p class="ql-block">花圈是纸扎的。</p><p class="ql-block">铁丝弯成圈,彩纸剪成花瓣,用浆糊一层一层粘上去。手艺好的老师能扎出像样的菊花,手艺差一点的就扎成一团红红绿绿的纸花,但娃娃们不在意好不好看,他们在意的是自己亲手做的。</p><p class="ql-block">扎花的时候,老师会讲四烈士的故事。讲的时候不渲染,不夸张,就是平平实实地讲:哪一年,哪一天,四个人,为了什么,倒在哪儿,埋在哪儿。娃娃们听着,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抠手指头,有的眼睛红了。</p><p class="ql-block">乡干部念悼词。</p><p class="ql-block">悼词每年换,每年又差不多。开头是"同志们,同学们",中间是"缅怀革命先烈,继承光荣传统",结尾是"为建设家乡、建设祖国而奋斗"。念悼词的人站在亭子前面,声音被风吹散在山坡上。</p><p class="ql-block">风大的时候,后面的娃娃听不清前面在念什么,只看见念的人嘴唇在动,看见他偶尔低头看一眼稿子,看见他念到某一段的时候声音会顿一下。</p><p class="ql-block">风把悼词吹散了,但风没有把名字吹散。</p><p class="ql-block">四块石碑上的字,经过一年一年的日晒雨淋,笔画边缘开始微微发白,但凹进去的部分蓄着墨色,依然清晰。雍永怀三个字刻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李胜多、伍庆忠、刘天顺的名字。</p><p class="ql-block">每一个字都是周石匠一錾一錾凿出来的,深浅一致,转折干净,连崩口都没有一个。石头是本地青石,质地硬,颜色沉,錾子打上去火星四溅。这样的字,风吹不掉,雨冲不掉,日子也磨不掉。</p><p class="ql-block">后来行政区划几经调整,可亭子没拆。川南的公社年头,坡上种过红苕、种过麦,娃娃放学去放牛,牛在亭子外头啃草,娃娃趴在碑座上写作业。铅笔字歪歪扭扭:"今天去四烈亭,老师哭了我没哭,后来还是哭了。"作业本交上去,老师用红笔在旁边批:"要记住。"——记住啥?记住这四个人不是课本里那些大地方的大名字,是玉皇场青石板上溅过血的人,是遗体被乡亲用两锅开水擦净、安葬在向阳坡上的人。</p><p class="ql-block">四烈亭的青瓦换过一次。老杉木柱子有点朽,乡里找来新料,瓦还是手工小窑烧的,灰里透青。周石匠早不在了,来的是他徒弟的徒弟,錾子敲在补好的碑沿上,叮当声和1951年一个调门。</p><p class="ql-block">川南的雨多,白灰墙每年返潮,有人拿石灰再刷一遍;碑上的字每年有人用墨汁填一次,填得深了,远远看去像四个名字自己在发光。</p><p class="ql-block">赶场天越来越热闹,有了胶鞋、有了自行车、有了场口卖冰棍的木箱。可指路还是老说法:"四烈亭底下埋的是顶天立地的人。"年轻人笑老汉说话老派,老汉吧嗒一口叶子烟:"你懂个铲铲。玉皇大帝没替你挨枪子,他们替你挨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年清明,村小一个娃问老师:"他们为啥不死在战场上,倒在征粮路上?"</p><p class="ql-block">老师半天没答上来。风把亭子角的风声吹得轻响了一声。老师才说:"因为新中国不光有战场。征粮、建政、开群众会、跟老乡算公粮账,这也是前线。匪霸敢在玉皇场开枪,就是想让新政权在乡坝头立不住。他们四个站出来,乡场就没垮。你以为'顶天立地'是空话?'顶天立地'是肯拿命垫底的人。"</p><p class="ql-block">娃娃似懂非懂,低头把小白花摆在碑脚。</p><p class="ql-block">川南的春天来得钝,二月还冷,三月桐子花一开,白茫茫像落雪。四烈亭坐在向阳坡上,背后是山,面前是坝,南广河在远处拐个弯,把庆符、高县、筠连全连在一条水路上。当年匪患从沐爱那边窜出来,先砸玉皇场,再攻庆符、沙河、来复;1950年2月7日玉皇场那一刀,切在川南征粮剿匪最疼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可刀没切断根。根在泥土里,在贾昌那支笔里,在徐更贵带一个排打回来的脚印里,在乡亲两锅开水洗遗体、四座新坟填冻土的手劲里,也在后来每年清明被风吹散又落回碑前的悼词里。</p><p class="ql-block">"亭子底下埋的是顶天立地的人"——川南人这句话,传了几十年。</p><p class="ql-block">不是泥塑木雕坐得住,是人躺下去了,地方才站得起来。玉皇楼塌了,玉皇乡改了名;四烈亭没塌,后来行政区划虽几经变动,可"四烈"两个字还钉在村名、路名、小学校本教材里。</p><p class="ql-block">有回外地人来采风,听见老汉说"亭子底下埋的是顶天立地的人",笑问:"你们这儿还把烈士当神敬?"</p><p class="ql-block">老汉瞟他一眼:"你们城里人信钞票,我们信命是谁换的。四个后生,十八九、二十出头,命换命,换你站在这儿笑。你笑你的,我们不用跪——记住,就是最重的礼。"</p><p class="ql-block">那人就不笑了。</p><p class="ql-block">川南的雾又起来,四角亭的青瓦、白灰墙、石碑、纸花、娃娃的布鞋印,全慢慢洇进灰白里。可只要雾一散,太阳斜过来,碑上四个名字又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雍永怀。李胜多。伍庆忠。刘天顺。</p><p class="ql-block">不是神号,是人名。</p><p class="ql-block">但川南的乡坝头,人名活成这样,就是顶天立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