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她是真人,是现实里活生生的一个人。花是她的名字,姓氏我不便透露。</p><p class="ql-block"> 大抵是她父母期望她像花一样灿烂,才给她取了这个名字。然而事实上,她非但没有花开般明媚的模样,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仿佛心底积压着万般愁苦,无处安放。旁人随口赠予的绰号,像另一枚强行扣在她身上的花印,和名字原本的期许遥遥对峙。</p><p class="ql-block"> 花长相并不美,也算不上丑,容貌平庸,却自有动人的可爱,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她脸盘偏宽,脸型略长,个子平平,出身普通农家,衣着朴素简单,是一个乡下孩子最寻常的样子。我识得她,是在小学三年级,最先留意到她,是因为那个跟着她的绰号。</p><p class="ql-block"> 花的绰号叫霸王花,不知是谁最先喊起,慢慢在班里传开,这件小事,也就这么落了定。初次听见这三个字时,我心头猛地一震,随之生出许多莫名的遐想。</p><p class="ql-block"> “霸王花”绝非一句夸赞,不像“班花”“校花”那样带着轻薄的讨喜,里面裹满嘲讽与轻慢,久而久之,成了旁人欺辱她的由头。</p><p class="ql-block"> 一次次看见她受这般对待,我从没见过花激烈反抗或是落泪。起初我以为,她本就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总是安安静静,沉默得像一株长在路边卑微的小草,任谁都可以上前踩一脚。最爱拿她寻开心的是班上三个男生:阿良、阿熙与阿辉,他们的真名,我同样不便透露。每次撞见花,他们便故意抬高声音喊那个绰号,“霸王花”三个字咬得格外响亮,紧跟着便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花从不应声,大约是不肯认领这份强加于她的称呼,却又无从躲开,只能怯怯低下头,指尖悄悄攥紧袖口,指甲浅浅掐进掌心,慢慢挪步走开,直到身影转过拐角,消失在墙根的阴影里。</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花心底真实的感受。这些画面我看了一回又一回,日子久了,同情慢慢在心底滋生。很多时候,我仿佛能听见她心底的声音,真切得如同听见自己的心声。可悲哀也正在于此:有些感受越是真切,就越是遥不可及。我和她距离很近,心却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距离,我们各怀一份相似的孤寂。</p><p class="ql-block"> 在女生中间,花也不大合群。她成绩平平,挤不进优等生的小圈子;她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家境不算殷实,很难融入城里同伴的热闹;至于那些随性顽劣的孩子,就更不必说了,她没有他们的洒脱,与之格格不入。除此之外,我从没见过她主动和别的男生来往,绰号本就是男生起的,想来她心底是抵触的。</p><p class="ql-block"> 我本是爱打抱不平的性子,见过太多不公,可骨子里藏着怯弱。所有的愤慨,只能闷在胸膛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暗自挣扎。</p><p class="ql-block"> 我悄悄观察了她很久,不知道她是否也像故事里的丑小鸭,藏着数不尽的心酸苦楚,揣着普通人最朴素的期盼。她孤独得太久了。那些冷嘲热讽、旁人投来的冷眼,那些比刀锋更尖利的言语,一点点刺进她的心里,慢慢磨蚀她,将她沉进黯淡的岁月里。</p><p class="ql-block"> 花的故事平淡朴素,没有波澜,或许从来没有人特意记起,没有人愿意诉说,也没有人将她放在心上。可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那年开学不久,班里转来一名插班生,名叫曼玉,眉眼间带着几分港台女星的气韵,引得不少男生围着她。曼玉功课不算好,身边却永远不缺簇拥者,阿良、阿熙与阿辉追得最为热切。于是花,自然而然成了曼玉的反衬。他们唤曼玉时,声调刻意放得柔和婉转;喊“霸王花”时,语调也特意拿捏,这份刻意,只为放大嘲弄。</p><p class="ql-block"> 花依旧没有反抗,只是愈发沉默。而我,同样缄默。</p> <p class="ql-block"> 我无法读懂花,甚至算不上真正了解她。有一天放学,日头斜斜垂向远处的田埂,风卷着路边枯草淡淡的涩味,路上只剩她一个人,独自慢慢走着。我在原地犹豫许久,终于快步追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花……花,等一下!”</p><p class="ql-block"> 我连着唤了好几声,她才听见,慢慢回过头。起初眼神带着茫然,片刻之后,目光骤然清亮,炯炯有神,和平日垂首怯懦的样子判若两人。</p><p class="ql-block"> “是你叫我?”</p><p class="ql-block"> “嗯。”我重重地点头。</p><p class="ql-block"> “哦。”</p><p class="ql-block"> 花继续往前走,不再说话,脚步平稳,不疾不徐。土路被夕阳晒了一整天,微微发烫,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贴在地面。我跟在她身侧,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问。</p><p class="ql-block"> “花,你不生气吗?”</p><p class="ql-block"> “生气?”她像是有些意外,反问我,“我为什么要生气?”</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那样叫你,你真的不在乎?”</p><p class="ql-block"> “我为什么要在乎?”</p><p class="ql-block"> 花依旧以反问作答。那一刻我愈发疑惑,换作是我,未必能这般坦然。于是我继续追问。</p><p class="ql-block"> “他们那样欺负你,你不难过吗?”</p><p class="ql-block"> “霸王花?”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短暂停顿后,缓缓说道,“如果我不承认,他们说什么,都走不进我的心里。我心底不认可,那就随他们去。他们口中的我,终究不是真的我。”</p><p class="ql-block"> “可众口铄金,你真的不怕?”</p><p class="ql-block"> “我为什么要怕?”</p><p class="ql-block"> 我这时才发觉,花习惯用反问回应旁人。这样的对话很难轻松地延续下去,或许,这便是她独有的、安静的反击。我换了话题。</p><p class="ql-block"> “你总是一个人吗?”</p><p class="ql-block"> “大多时候是。偶尔和小红她们一起玩。”</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她所说的几个女孩,也都是腼腆安静的姑娘,模样清秀,生得比她好看些。我向来不爱以貌取人,反倒更容易留意同样孤独的人。</p><p class="ql-block"> 一路同行,花话不多,本就是慢热的性子。起初我带着探寻的心思,不自觉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想要窥见她心底的苦楚。风掠过田禾,沙沙作响,慢慢聊着,我才发觉,她的心境,远胜于我。羞愧漫上来,堵在心头。</p><p class="ql-block"> 快要到岔路口道别时,花说了一句话,我记到如今。</p><p class="ql-block"> “做自己,而不是做别人给你的设定。”</p><p class="ql-block"> 我重重地点点头,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这一声点头,是认同她,还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自省。</p><p class="ql-block"> 她家离得更近,到了分岔的小路,她就要拐进去。我往前走了一小段,回头望去,她果然站在原地,望着我离开,像久别重逢,却来不及好好相聚,便要别离的旧友。</p><p class="ql-block"> “谢谢。”</p><p class="ql-block">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她朝我浅浅一笑。她的笑容算不上漂亮,却越看越耐看,眼角挤起的细纹,我一直难以忘记。晚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和着暮色,染得微红发亮。</p><p class="ql-block"> 自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和花有过深入的交集,仿佛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我只能远远观望——花依旧承受旁人的取笑,如同故事里的丑小鸭,而耀眼的曼玉站在一旁,愈发衬出她的窘迫。</p><p class="ql-block"> 我无力消解世间诸多不公,末了,只在心底自问:一个人本名里藏着盛放的期许,旁人却随意塞来别的名号;人这一生,究竟是丑小鸭,还是白天鹅,本就该由自己定义。不是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