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塑里的时光与心债

岩泉闲叙

<p class="ql-block">人的一生,总有一幅画面、一段记忆,跨越数十年光阴,反复在岁月里回响。于我而言,《收租院》便是刻在童年骨血、沉淀半生阅历、到老依然心绪翻涌的深刻印记。从小学二年级课本上的黑白插图,到青年亲历的震撼凝望,再到花甲之年的静心品读,三次与《收租院》的相遇,串联起我的人生、时代的变迁,也让我读懂了一部泥塑史诗背后的血泪、匠心与时代重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识《收租院》,是我懵懂的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课本里。那篇课文配着一幅插图,黑白的,画着些泥塑的人,瘦的瘦,凶的凶,一个女孩子死死拉着妈妈的手。老师讲些什么,早已模糊了,但有一种感觉记得很清楚:教室里安静得发紧,而我的后背却在微微发烫。那是一个讲究家庭成分、阶级划分格外严苛的年代,只因家中祖辈成分被划为地主。我自记事起,我们这些孩子,便成了人们口中“地主崽子”。</p> <p class="ql-block">童年本应是纯粹烂漫、嬉笑打闹的时光,可我却早早尝尽了人情冷暖与旁人的排挤嘲讽。同龄人玩耍嬉戏之时,我常被孤立、被打趣,细碎的恶意像细密的雨,悄悄落在小小的心上,压出沉沉的自卑与怯懦。同学们的目光有时会像小针一样扎过来,不重,却躲不开。小小年纪,心里便揣上了一种说不清的负罪感,仿佛课本里那些泥塑的苦难,和我家灶台上那口铁锅、祖父留下的旧条桌,有着某种连坐的关系。插图里的人不会说话,可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年岁渐长,真正走进四川大邑安仁镇那座庄园,站到《收租院》群雕面前的时候,已经是青年。我久久伫立,凝望每一尊雕像的眉眼身姿。被层层盘剥、饥寒交迫的佃农,佝偻着脊背,眼底是绝望与无助;被强权逼迫、骨肉分离的百姓,眉眼藏着悲愤与隐忍;而仗势欺人的恶奴、奢靡冷酷的地主,神态刻画入木三分、淋漓尽致。创作者没有刻意夸张渲染悲情,也没有生硬堆砌愤怒,而是将底层百姓的苦难、旧社会的阶级压迫,藏在细微的肢体动作、眉眼情绪里。</p> <p class="ql-block">一百多尊真人大小的泥塑,沿着回廊铺开,交租、验租、风谷、过斗、算账、逼租、反抗,像一部沉默的连环戏。风谷机是真的,箩筐是真的,连泥里掺的稻草,据说就是隔壁农家的。一个老农顶风而进的姿势,衣襟被风吹得向后翻卷,那风便从泥塑里长了出来。我站在那儿,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不是课本里那种带着畏惧的“认罪”,而是一种更朴素的震动:泥巴怎么可以这样说话?那些愁苦的、愤怒的、木然的脸,眉骨和嘴角的每一道起伏,都像是从泥土深处自己生长出来的,不是塑出来的,是“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我才隐约意识到,这组群雕背后,藏着一群和泥巴较劲的人。1965年6月,四川美术学院的年轻教师王官乙接到任务时刚满三十岁,正准备和谈了七年恋爱的女友结婚,婚期因此推后。他和师生们到了庄园,和民间艺人姜全贵搭班子。美院的人懂结构、懂解剖,姜全贵懂衣纹、懂“泥菩萨”的老手艺,土洋结合,各管一段。</p> <p class="ql-block">做“风谷”那一组时,旁观的老农说看不出有风,他们就改,让老农顶风而立,衣襟飘起来;民间艺人上了衣服,又太软太飘,像个散仙,于是再改,加重衣料质地,直到风“硬”起来,才过了关。这些细节里有一种笨拙的诚恳。他们不是在“创作”一群农民,而是在向一群农民请教怎么把农民做对。盲人观众来摸雕像,摸到那个被迫卖孙女的盲人老汉时,三十多个人哭了。王官乙后来反复说一句话:“人对苦难的感受是相通的。”这句话放在那个年代,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块石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雕塑史上看,《收租院》的位置是绕不过去的。它把西洋写实的造型能力和中国民间泥塑的叙事传统缝在了一起,又借了大足石刻那种连环铺展的手卷式构图,一百一十四尊人像在一条回廊里次第展开,观看的人往前走,时间也跟着往前走。这群青年艺术家创作之初,便摒弃了空洞的艺术形式主义。他们深入乡村走访亲历苦难的老佃户,借鉴民间泥塑技艺,融合川剧的神态身段,以最接地气的民间艺术形式,承载最厚重的时代主题。他们带着对底层百姓的悲悯、对剥削压迫的愤慨创作,将赤诚之心、家国情怀尽数揉进泥土之中。正是这份扎根现实、共情众生的创作初心,让冰冷的泥土拥有了温度,让静态的雕塑拥有了穿透时代的生命力,也让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史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岁月沧桑。</p> <p class="ql-block">问世之初不仅轰动全国,更享誉世界,成为中国现代现实主义美术不可逾越的经典,为后世纪实艺术、红色艺术创作,树立了不朽标杆。1979年第四届文代会上,它和《人民英雄纪念碑》一起被并称为新中国成立以来两大优秀美术作品。这些评价当然带着时代的声口,但剥离那些声口,泥巴本身的说服力还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爱尔兰艺术家站在那些塑像前说,真正的艺术是爱的产物。他说的是爱,不是恨。这大概是《收租院》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它诞生于“阶级斗争为纲”的指令之下,它的构图和人物关系被阶级的框架牢牢规定,地主和狗腿子被塑得凶残而漫画化,农民的愤怒被反复地、有时是人为地放大。可一旦泥巴干了,火候过了,那些塑像就脱离了指令,独自站在那里。你恨不起来那些地主塑像,因为他们太薄、太假;你却无法不被那些农民塑像打动,因为他们的手、他们的脊背、他们低头时脖颈上绷紧的那一根筋,是真的。一捧普通的泥土,经艺术家的匠心淬炼,承载了一个时代的悲欢,记录了一段民族的血泪,成就了中国雕塑史上的传世经典。</p> <p class="ql-block">岁月辗转,流年匆匆,转眼我年过花甲,鬓染霜华。时隔数十年,我再次缓步走进收租院,重赏这组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泥塑精品。我在回廊里走了很久,又站了很久。小时候课本上的插图,青年时感到的震动,和眼前这些泥塑在光线里沉下去的阴影,叠在了一起。我想起那些因为“成分”而低头走路的年月,想起自己曾经在课文面前悄悄生出的负罪感。那种负罪感当然是荒诞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凭什么替从未谋面的祖辈承担什么“阶级原罪”?可荒诞的东西一旦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它就是真实的重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收租院》也曾被那样使用过,被当作阶级教育的“活样板”,让一部分孩子抬不起头,让另一部分孩子攥紧拳头。泥塑无言,它被推上过各种讲台,替各种话语作证。但六十年过去了,话语一层一层剥落,泥巴还是泥巴。那些塑像的眼睛还在看着,不是看着“阶级敌人”,是看着人。看着一个孩子拉着母亲的手不肯放,看着一个老农顶风往前走,看着一个盲人伸出手去摸另一个盲人的脸。</p> <p class="ql-block">黄昏的光从回廊的柱子间斜进来,落在“过斗”那一组一个小女孩的塑像上。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天真和绝望搅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望出来。我忽然觉得,小时候那种负罪感、青年时的震撼、此刻的五味杂陈,都被这双眼睛收进去了,却什么也没有评判。泥塑不说话,它只是把一些人曾经活过的样子留在了泥里。而我们这些看泥塑的人,一代一代,带着各自的包袱和心事走过来,又走过去。真正被“收租”的,或许是时光本身;而真正被塑进泥里的,是那些不肯彻底沉默的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转身往外走。门口聚着一群年轻人,背着画夹,叽叽喳喳地讨论哪一尊塑像的衣纹处理得“高级”,哪一张脸“情绪拉满”。他们不知道“成分”是什么,也不大清楚“地主崽子”这四个字曾经怎样压在一个小学生的脊背上。他们只是来看泥塑的,看艺术,看六十年前一群人怎样把泥巴捏出了呼吸。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像一扇关了很久的旧窗户被谁推开了一条缝。</p> <p class="ql-block">这些年,成分早就不讲了,阶级斗争也不再是挂在墙上的纲。当年那些朝我扔过小石子的同学,后来在街上碰见,会递一支烟,问一句“家里老人还好吧”。大家脸上都有了皱纹,皱纹里不再写着“阶级”,只写着日子。曾经的阶级对立与压迫,早已随着时代革新彻底消亡。如今人人平等、安居乐业,无出身桎梏、无阶级偏见,每个人都能凭双手谋生、靠努力立身,这便是时代最大的进步,也是我们回望血泪史最深远的意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慢慢明白,小时候那种负罪感,其实是时代借一个孩子的脊背放上去的一块砖;砖还在记忆里,可时代已经走远了。我不必替祖辈认什么罪,也不必替谁记什么仇。祖辈的事,该由历史去说;我的事,是别再把那块砖传给下一个孩子。</p> <p class="ql-block">对《收租院》,我也渐渐不再只把它当作“阶级教育”的教材来看。它当然带着那个年代的烙印,有些地主塑像薄得像纸片,愤怒是规定的,仇恨是分配好的。可泥巴比口号活得长。六十年过去,口号褪了色,泥塑里那些农民的手、脊背、脖颈上的筋,还在说话。说的不再是“牢记阶级苦”,而是“人曾经这样活过”。这不是把苦难稀释,而是把苦难还给人本身。阶级斗争的叙事把人群切成两半,一半该恨,一半该怜;可站在回廊里,你很难只恨哪一张脸,也很难只怜哪一张脸。你看见的是人,是被日子压弯了腰又直起来的人。</p> <p class="ql-block">释然不是遗忘。我仍然记得课本上那幅插图,记得小时候发烫的后背,记得青年时站在塑像前的震动。只是这些记忆不再拧成一股绳勒着我。它们散开了,像回廊里的光,落在不同的塑像上,各是各的影子。阶级的标签褪下去之后,人的脸浮上来;仇恨退潮之后,留下的是对苦难的敬意,和对“人竟然能这样活过来”的一点说不清的怜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庄园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收租院的屋顶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安安静静。那些泥塑还在里面站着,不恨谁,也不替谁恨。它们只是站着,把一段时光收在泥里,等一代一代人走过来,看一眼,又走过去。而我心里那块揣了几十年的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回廊的地上了。</p> <p class="ql-block">(照片拍摄于四川大邑县刘氏公馆收租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