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拍》(41)一支塔影,半壁残垣

余浩

<p class="ql-block">近日过通州,谒燃灯佛塔。</p> <p class="ql-block">此塔余知之久矣。九十年代通县说得上古迹的,几乎只有这一座。旧时旅游书里但凡提通县,翻来覆去便只这一笔——燃灯佛舍利塔,始建距今1400多年,运河西岸,一城地标。那时候通县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是北京东边一个郊县,厂房连着平房,街巷素朴,日子过得粗粝,谁会专程跑去看一座旧塔?可偏偏就是它,被写进了书里,被印在地图上,成了那个年代通县唯一拿得出手的"古物"。</p> <p class="ql-block">三十年前,我曾骑车路过此塔。来去匆匆,只远远瞥了一眼,灰扑扑的,混在杂乱的街巷之间,没觉得有什么。那时候年轻,赶路要紧,哪里会为一座旧塔停脚。塔大概也没在意我——它见过的人太多了,少我一个不觉少。</p> <p class="ql-block">三十年后再来,这里已全然换了面目。运河两岸修整一新,高楼林立,路阔桥长。若非特意寻访,几乎找不到旧城的痕迹。倒是这座塔,还在原处,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周遭的天地全变了。我站在塔下,忽然觉得,不是我来看塔,是塔在这里等了我三十年。</p> <p class="ql-block">燃灯塔其名素朴,来历却深。北周创基,历隋唐烟雨,至辽代易为砖石,康熙十八年己未地震摧毁,越十五载,三十三年甲戌重立。今之塔身,实康熙旧构,三百三十余春秋矣。高十三级,密檐五十六米,每层檐角悬铜铃,合计二千二百四十八枚。二千余铃挂于一塔,据说风起时满塔皆语,十里可闻。</p> <p class="ql-block">我绕塔徐行,举相机拍了许久。砖缝间盐碱沁出,斑驳如老者面纹,触手皴裂,皆是岁月亲手镌刻。塔基须弥座上浮雕犹在,虽漫漶过半,细观辨之,莲花宝相、飞天衣带隐约可寻。我换了几个角度,想把塔的每一面都收进镜头里——三十年前欠它的一眼,这次要一笔一笔还回来。此塔非"文物"二字可以轻括,它是活过的,它见过很多人、记得许多事,只是缄口不言。</p> <p class="ql-block">真正令我怔忡的,是塔旁碑上的一首诗。清人王维珍的《古塔凌云》:"云光水色潞河秋,满径槐花感旧游。无恙蒲帆新雨后,一枝塔影认通州。"旧时南来漕艘入北运河,舟子遥见塔影浮波,便知通州在望,京畿不远。一个"认"字,何其沉厚。离家者见之,知前路修远;归来人见之,知梦抵家门。一座浮屠,兀自立于河岸,不言不语,却做了千年水路上的心灯。所有南船北马、羁旅客子,皆与它遥遥颔首——它不识人,人却都认得它。</p> <p class="ql-block">塔东百二十步,有明城墙残段,偃伏于今日通州繁华深处。若非有意寻访,断难留意。西海子公园北垣一截,长约数丈,苔侵藓蚀,野草生于砖隙,秋风过处微微摇曳。明洪武元年重筑,六百五十余载矣。当年瓮城巍峨,门洞深阔,漕粮由此入京,毂击肩摩,昼夜不绝。彼时通州有"一京二卫三通州"之誉,何等煊赫。而今瓮城已圮,城门无存,惟一行残甓卧于道旁,如老将解甲,如英雄迟暮。</p> <p class="ql-block">塔与墙,一立一卧,一高五十六米,一存六百春秋。塔是向上的,教人仰瞻梵境;墙是向内的,使人安身立命。一者如笔,写云外之偈;一者如盾,护市井之民。千载之下,浮屠犹在,残垣尚存,而当年帆樯云集、摩肩接踵之盛,皆已化为史册中几行墨迹。</p> <p class="ql-block">临去复回望,塔影渐长,铃语无声。运河之水塔下东去,不舍昼夜。余忽念东坡先生语:"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塔不变,水不变,而人事已更。然来者如余,立塔下,抚残墙,发思古之幽情,则此一念之间,千年亦不过一瞬耳。</p> <p class="ql-block">今之通州,已为北京城市副中心,高楼拔地,长桥卧波,运河两岸焕然一新。佛塔与残墙置身其间,如白发老者坐看儿孙满堂,不言荣枯,不辨新旧。它们知道,繁华会过去,荒凉也会过去,而运河的水、塔上的铃、砖缝里的草,道路旁的树,自会一代一代,替这座城记得。</p> <p class="ql-block">出得园来,暮色已合。回头再看,塔尖没入灰蓝的天里,风止树静,我忽然觉得,能在一个寻常秋日下午,被一座古塔留住脚步,被几段残墙牵动心思,是件很奢侈的事。何况是三十年后,专程回来,认真地、慢慢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照片会存进手机里,写的美篇会发出来,但真正留在心里的,是塔下那阵风、那声铃,和三十年前那个没来得及停下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人活一世,能有几个瞬间,真正与千年对望过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