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男人

飞絮的枫叶

沉默的男人

天刚亮，堂哥的电话打来了。声音隔着百里，沙沙的："老弟，你婶子夜里走了。回来搭把手，许多事，我不懂。"

就这两句。我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前几日，他还说打算回乡看看婶子。她瘫在床上好些年了，精神一直安稳。谁能想，这么快。

百里路，一路向南。城里的楼和车流在车窗上退成糊影，一座一座山出来。秋是深的，我没开窗，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上是凉，还是沉。

车到村口，远远望见羊角水堡的轮廓，青砖高墙伏在河畔。

鹅卵石路通到百年宗祠。还没进门，先看见一束天光从天井里斜插下来，落在昏暗的厅堂当中。纸钱在光柱里翻，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往下落。

进了祠堂，香火气漫过来，清苦，缠着旧木与青砖的味道。厅堂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在啜泣。我在门口站了又站，才迈进去。

满地青砖踩了上百年，砖面凹凸，是脚印磨的。下厅，平日族人议事就在这儿。中间一方天井，天光雨露打那儿下来，也是方才那束光的来处；上厅正中是祖宗牌位，案前香炉里点点星火，青烟一缕一缕往梁上升。

案前摆着两张方桌，长辈们围坐，低声商量着下葬的日子、酒席的桌数。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人，做这些事不慌不忙，分工清楚。

只有厅侧角落是静的。叔叔坐在那儿。脚穿一双旧凉鞋，鞋底磨薄了，边角发白。深色薄外套披在肩上，晃晃荡荡罩不住佝偻的背。脸埋在半明半暗里，眼皮垂着，看不出哭，也看不出别的。只有下颌上一条筋，绷得笔直。

他望着牌位，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外人忙进忙出，他像坐在事外。

听见脚步，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脸枯瘦，皮松松地贴着颧骨，眼仁浑浊，像蒙了层雾。可认出我，那双眼到底亮了一下。他扶着凳子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先问我，路上顺不顺，平平常常的话，平平的，听不出起伏。说完，他的嘴唇抖了抖，声音低下去，像在跟我说，又像跟自己说："前几天还好好的，还能睁眼看看我，还能应一声。怎么一夜功夫，人就没了……"

说完他抬眼看我。眼圈湿了，牙关咬着，一滴泪没落。

静了一会儿，他抬抬手，领我往西厢房去。

厢房的门槛，被几代人的脚踩得溜光。屋里也是青砖地，凉气从脚底往上爬。两张长凳架起一块木板，婶子躺在上面，一身红布盖着。白烛立在长凳前，火苗小小的，晃着。案前小香炉里插着香，烟细细的，往上飘。

我刚跨进门槛，堂哥从身旁扑了过来，跪下去哭出了声。小屋就这么大，哭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我站在原地，手脚没处放，不知该先上香，还是先扶起堂哥。

我偏头看一眼叔叔。他立在门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喉结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滚。

脑子空了半天，什么话都想不起来。我上前点了香，磕了头。烟在面前一缕一缕地升。

祭拜完退出来，在上厅的长凳上坐了坐，才回过味：满祠堂的人都在忙，忙着哭，忙着劝，忙着张罗，最伤心的那个人，倒没有人管。

抬头再看，角落已空了。

叔叔膝下两儿两女，女儿外嫁了。儿子在外务工，一年回不来几趟。老宅就剩老两口。多年前婶子瘫了，吃喝喂药、擦洗翻身，全落在叔叔一个人身上。

这一守，便是多年。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做饭，夜里不敢睡实，隔一阵就得起来看看。说到底，那不是照料，是熬。一天一天拿时间熬出来的。乡里人都知道婶子病了几年，没几个人知道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穿过嘈杂的祠堂出了院门，沿古街巷往老宅走。宅子清冷，院墙外巷道绵延。

院角背阴的地方，叔叔站在那儿。

秋日的光斜斜的，照着他半边身子。他低着头，指尖在眼角蹭了一下，很快，像怕人看见。

我放轻脚步走近。几个月不见，他的背又弯下去一些。婶子在，这院子是个家；婶子不在了，往后就剩他一个人，守着这几间空屋。

我劝了他几句。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那些话轻飘飘的，落不到他身上。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眼眶红着，脸上没有泪，嘴抿得平平的。他说："我没事，你去忙不用管我。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照顾她也习惯了。往后一个人，也会习惯的。"

习惯了。他说得平平常常，像说一件过日子的旧事。

我喉头堵着，什么也没再说，点了点头，回祠堂帮忙去了。

正午，族人忙得没空生火，送餐的，就在上厅摆了几桌。端菜的端菜，烧水的烧水，一屋子人声。

席间不见叔叔。我扒了几口，放下碗，又往老宅跑。

还是那个院角。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望着门外那口塘对岸。

见我来，他倒先开口，抬手推我："快去吃饭，大家都累。我没胃口，不用惦记我。"

我叮嘱他几句，又回了祠堂。

午后，殡仪馆的车进了村，笛声闷闷的。

人都乱了时，叔叔倒先定下来。没人招呼他，流程他好像都记得。自始至终没有失态，没痛哭，跟着众人把仪式走完。步子慢，背驼着，一步一步走得沉。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眼角那圈红，久久不散。

仪式完，他在前头引路，送婶子最后一程。

鞭炮响了，秋风卷起烟尘，纸灰打着旋。人群往前涌，我挤在里头，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清有没有说什么。

我驱车离开时，后视镜里，烟尘慢慢落下，他还立在原地。古堡伏在河畔，也不动。车拐过山脚，那道背影才看不见。

老宅，还在古堡那头。往后天不亮，再没人起来生火了。

作者简介：

飞絮的枫叶，本名周鸿，江西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时报特约记者。作品入选于《阳光》《中国文艺家》《江河文学》《诗刊》《绿叶》《散文选刊》《诗潮》《星星》《诗歌月刊》《鸭绿江》《湘江文艺》《长江丛刊》《莽原》《延河》《星火》《海燕》《黄河》《百花》《参花》《时代文学》《湖南文学》《青年文学家》《时代报告· 奔流》《大河诗歌》《四川文学》《文化月刊》《大都市》《辽河》《雨露风》 《三角洲》《百花》《作家天地》《牡丹》《岁月》《红豆》《中原文学》《五台山》《回族文学》《北大荒》《南方文学》《黄河文学》《福建文学》《湛江文学》《嘉应文学》《名家名作》《文学天地》《中国诗人》《文学与人生》《少年作家》《人民日报》《国防时报》《中国矿业报》《扬子晚报》数百家刊物，入选多家年鉴。